第七十九章 先顾家(1 / 1)

周卫东从临江回来那天,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农机厂的事情交代完,他连食堂都没去,推上自行车就往青山村赶。冬天的路坑坑洼洼,白天化开的泥到了夜里又冻上一层,车轮压过去咯吱作响。

骑到村口的时候,他才想起一件事。

临江那边送他的两包糕点,忘在了农机厂办公室。

准确地说,也不算送给他。

是唐国胜给同行几个人准备的路上吃食,没吃完的都放在车上,最后徐明把其中两包塞进了他的工具箱。

周卫东原本打算拿回来给林晚秋尝尝,结果忙着交报告,转眼就忘了。

这事要让媳妇知道,估计又得笑他脑子里只有机器。

推车进院。

新房堂屋亮着灯。

周卫东刚把自行车支好,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厚棉袄,头发松松挽着,脸看着有些疲倦。

“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还没。”

“锅里有。”

她说完就转身往里走。

周卫东却没急着进,先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不是说今天回来得晚?”

“知道。”

“那还等?”

林晚秋抬头看他。

“周卫东,你是不是出去几天,连人话都不会听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会。”

“那进去吃饭。”

“哎。”

新房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炉子烧得正旺。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碗,里面扣着几块蒸好的南瓜,还有一盘白菜炒豆腐。

锅里热着两个馒头。

林晚秋准备替他盛汤,被周卫东拦住。

“你坐。”

“我又没病。”

“我来。”

他把碗接过去,自己从锅里盛汤。

这时候刘桂芝也从正屋过来了。

手里提着个小篮子。

一进门先看大儿子。

“回来了?”

“嗯。”

“怎么这么晚?”

“厂里有事。”

“晚秋都等你半天。”

周卫东看了媳妇一眼。

林晚秋立刻解释:“妈,我说过不用等,他回来自己会吃。”

刘桂芝没接这话,只把篮子放桌上。

里面六个鸡蛋。

还有两块红糖。

“明天早上煮着吃。”

“妈,家里还有。”

“那留着。”

说完看了周卫东一眼。

“你现在天天往外跑,自己媳妇有孩子了,也不知道多回来看看。”

周卫东没有像以前一样顶嘴。

只是点头。

“知道。”

刘桂芝明显准备了一肚子话。

结果儿子这回竟然一点不争。

她反倒不知道往下怎么说。

最后只嘟囔了一句:“知道就好。”

人走以后。

林晚秋坐在桌边,忍不住笑。

“你妈现在一说你,你就老实。”

“以前不老实?”

“以前能讲半天。”

“现在讲不过。”

“为什么?”

“因为她说得对。”

林晚秋看了他一会儿。

笑容慢慢淡了些。

“卫东。”

“嗯?”

“我没有怪你出去。”

“我知道。”

“临江那边那么多机器,人家既然找你,肯定是真有难处。”

“嗯。”

“但你以后走之前,能不能提前把大概哪天回来告诉我?”

周卫东拿着馒头的手停住。

“我不是说三天?”

“可你待了四天。”

“多查了一天。”

“我知道。”

林晚秋看着桌面。

声音不大。

“我就是那天晚上听见院子外面有车响,还以为你回来了。出去一看,是隔壁生产队拉粮的拖拉机。”

她说得很平常。

甚至还笑了一下。

“后来我想,可能你们那边事情没弄完。”

周卫东突然没了胃口。

这几天在临江,除了修机器就是查账。

忙起来确实没顾得上家里。

他倒不是没想着媳妇。

只是总觉得她有人照顾,自己晚回来一天也没什么。

可她不是缺人照顾。

是等自己。

“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我从当地给公社打电话,让他们捎个信。”

“也不用每次。”

“该说还是得说。”

林晚秋看他。

过了一会儿笑了。

“行。”

周卫东把馒头重新拿起来。

“这几天身体怎么样?”

“挺好。”

“孩子呢?”

“能怎么样?”

她低头看了眼肚子。

“白天挺老实,晚上不老实。”

“踢你?”

“偶尔。”

周卫东立刻精神。

“现在动不动?”

“你又来了。”

“我摸摸。”

“先吃饭!”

最后还是让他摸了。

手掌贴在小腹上。

等了一会儿。

还真轻轻动了一下。

周卫东整个人都乐了。

“这小家伙是不是知道我回来了?”

林晚秋翻了个白眼。

“它知道你什么?”

“知道它爹。”

“你先把饭吃完。”

两个人折腾半天。

最后饭都快凉了。

夜里躺下以后,周卫东却一直没睡着。

不是想临江的机器。

而是想另一件事。

自己这一年走得确实太快了。

刚重生时只有五十块和两间破屋。

后来修农机。

进厂。

培训。

做零件。

建修复站。

娶媳妇。

眼下又开始跨县技术协作。

每件事都像往前推着他走。

忙的时候没觉得什么。

现在回到家,听见媳妇说等过自己,突然发现有些东西也该重新安排。

第二天早上。

周卫东难得没有提前去厂里。

先陪林晚秋到卫生院。

她最近工作量已经减少不少,吴大夫不让她参与需要搬抬病人的工作,也尽量少安排长距离出诊。

可即便如此,基层卫生院每天依然忙。

刚进门。

吴大夫就拿着一张药品登记表过来了。

“晚秋,昨天那批常用药的库存核完没有?”

“核完了。”

林晚秋从包里拿出来。

“少的都标上了。”

吴大夫接过去看。

又抬头看周卫东。

“你这丈夫倒难得,今天还亲自送人。”

周卫东笑。

“以前也送。”

“以前是以前。”

吴大夫也笑,“现在不一样。”

林晚秋脸微微红。

“吴大夫,您别逗他。”

“我可没逗。”

吴大夫把表格放好,突然正经起来。

“对了,正想找你们商量一件事。”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晚秋现在身子越来越重,冬天路滑,我不打算再让她经常骑车往返。”

林晚秋立刻开口:“吴大夫,我工作还能做。”

“谁说不让你做?”

“那……”

“你把药品登记和门诊记录整理这块先接过去,白天干。需要出诊的活,其他人轮着来。”

林晚秋愣了一下。

“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

吴大夫笑,“你来了以后,我们这边账都清楚不少。总不能非让你天天背着药箱跑,才算干活吧?”

周卫东站旁边。

突然想笑。

这话怎么跟自己修复站那套想法那么像。

人不一定每件事都亲自做。

把适合自己的事情做好,整个单位效率反而更高。

林晚秋还想说什么。

吴大夫已经摆手。

“就这么定了。”

“你要真不舒服,该请假就请假。”

“别逞强。”

从卫生院出来。

周卫东骑车都轻快了些。

到了公社路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问:“晚秋。”

“嗯?”

“你以后想一直在公社卫生院干?”

林晚秋想了想。

“不一定。”

“那想去哪?”

“以后有机会,我还想继续进修。”

“县医院?”

“能去最好。”

“那就去。”

林晚秋看他。

“你不觉得我想得太多?”

“为什么?”

“我才刚工作没多久。”

“你现在想以后,跟我当初想盖房有什么区别?”

林晚秋笑了。

“你就会拿房子打比方。”

“房子好用。”

“什么都能比。”

两个人一路说笑。

到了卫生院门口,她下车前突然说道:“卫东,你以后不用天天送,我自己情况自己知道。咱们商量好,路滑的时候你送,平常我慢慢骑就行。”

“行。”

“还有,你工作也别乱丢。”

“知道。”

“真知道?”

“林大夫,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我领导。”

“那你服不服?”

“服。”

“这还差不多。”

她笑着进了卫生院。

周卫东站门口看了一会儿。

才重新骑车去县里。

……

当天晚上。

青山村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孙二婶家的兔子突然病了两只。

准确地说,是一窝刚断奶的小兔里有两只不太精神,不吃草,拉稀。

孙二婶急得不行。

跑来找周卫东。

“卫东,你赶紧看看。”

“我又不是兽医。”

“你养得比我好!”

这理由没法反驳。

周卫东过去看了一遍。

发现兔舍里面潮得厉害。

屋顶还漏水。

草料也有霉味。

“二婶,这草从哪来的?”

“前几天割的。”

“没晒干?”

“晒了半天。”

“半天就收?”

“怕下雨啊。”

周卫东叹了口气。

“先把霉草撤掉。”

“兔舍垫料换干的。”

“病兔单独放。”

“再找公社畜牧兽医人员看看。”

孙二婶一边忙一边念叨:“我说怎么这两天不对劲,原来是草。”

“未必只有这个原因。”

周卫东说道,“先别给别的兔子乱喂药,查清楚再说。”

折腾一个多小时。

兔舍收拾得差不多。

孙二婶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你在。”

“以后别什么都找我。”

“那找谁?”

这句话让周卫东停了一下。

是啊。

机器有维修点。

兔子、鸡这些家庭副业呢?

青山村现在养殖户越来越多。

大家会喂。

可真碰到病,很多人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只顾着教养殖、找收购渠道,还是少想了一步。

光让人养得多不行。

还得让人养得稳。

第二天。

他专门去公社畜牧兽医站问了一趟,拿回几份常见家兔疾病预防和饲养管理资料。

然后找赵建设。

“队长。”

“又怎么?”

“我想弄个养殖学习班。”

赵建设看了他半天。

“你不是管机器?”

“家里也养兔。”

“那你会治病?”

“不会。”

“不会你教?”

“请会的人来。”

赵建设愣住。

周卫东继续说道:“公社兽医站有人懂。咱们村现在养兔的这么多,平时谁家病两只、死三只,攒的钱全搭进去。让人来讲一次防病,比出事以后到处找人强。”

赵建设听完。

慢慢点头。

“这倒是。”

“那什么时候?”

“下星期。”

“我联系兽医站。”

“场地生产队出。”

赵建设突然笑了。

“你现在是不是干什么都想弄个培训班?”

“有用就弄。”

“以后你们家孩子出生。”

“要不要给全村办个带孩子培训班?”

周卫东认真想了想。

“那得晚秋来讲。”

赵建设愣了两秒。

笑得茶缸差点掉地上。

一周后。

青山村第一次家庭副业养殖技术讲解,真在生产队办公室办起来了。

公社兽医站来了位姓胡的技术员。

讲兔舍通风。

讲草料保存。

讲幼兔断奶。

还讲发现病兔以后怎么隔离、什么时候该找专业人员。

原本以为来十几个人就不错。

结果挤了四十多号。

连隔壁柳河村都来了几户。

孙二婶坐第一排。

听得比谁都认真。

胡技术员讲到草料发霉容易出问题时,她第一个举手。

“这个我知道!”

周围人全看她。

“我上次就差点吃亏!”

大家笑。

她却一点不脸红。

“笑什么?”

“不懂就学。”

“你们比我强?”

这话一出。

反而没人再笑。

周卫东站门口,看着满屋子认真听的人。

心里突然特别踏实。

过去大家养兔,只是看见他挣钱。

现在。

越来越多人开始真正懂怎么养。

这条副业路终于不只是靠他一个人带着走。

晚上回家。

林晚秋正在桌上整理药品记录。

他把今天的事讲完。

姑娘听得直笑。

“你现在除了修机器,还管兔子了?”

“我管不了。”

“那你办培训?”

“让会的人管。”

林晚秋点头。

“这才对。”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张纸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什么?”

“我给卫生院整理的常见病转诊记录。”

周卫东翻了两页。

发现上面把需要基层处理、需要县医院进一步检查的情况分得很清楚。

跟他修复站那些登记表,竟然有几分相似。

“你这是偷师。”

“跟谁偷?”

“跟你丈夫。”

林晚秋瞪他。

“明明是你先学我的。”

两个人争了半天。

最后都笑了。

夜里睡觉前。

周卫东把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

小家伙今天格外活跃。

隔一会儿就动一下。

林晚秋早已经习惯。

周卫东却依然觉得新鲜。

“晚秋。”

“嗯?”

“以后孩子长大,想学医怎么办?”

“那就学。”

“想修机器呢?”

“也行。”

“想养兔子?”

“你是不是有病?”

她笑着推开他的手。

“孩子还没出生,你都想那么远。”

周卫东也笑。

可笑过以后。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认真的念头。

以后这个孩子。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不用因为自己是老大或者老小,就必须牺牲什么。

喜欢什么。

想做什么。

只要是正当的路。

他都会尽量支持。

上一世父母给他安排了一辈子。

这一世。

他不想再替自己的孩子安排一辈子。

窗外的风越来越冷。

新房里却暖和。

周卫东听着媳妇平稳的呼吸,终于睡着了。

而第二天早晨。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刚开门。

地区农机部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周卫东同志在吗?”

“我就是。”

“临江县那边的协作报告,地区已经看过了。”

“嗯。”

“我们准备开个短会。”

“研究两县之间的技术和配件协作。”

周卫东握着电话。

“什么时候?”

“后天。”

对方停了一下。

又补充道:

“这次不只是请你介绍经验。”

“地区想让你们拿一个能实际运行的办法出来。”

“人可以培训。”

“技术可以交流。”

“但配件怎么跨县调?”

“账怎么做?”

“出了质量问题谁负责?”

“这些都要写清楚。”

挂掉电话以后。

周卫东站在那里。

好半天没说话。

从青山县五个公社,到临江县十二台机器。

他过去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修机器。

现在才发现。

真正挡在前面的。

已经越来越不是机器本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