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婶连连点头,站在路边等着。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顾不上理,只是一只手攥着衣襟,不停地往村口的方向张望。
黄大宝接到巡逻队的报告时,正在村口的值房里打盹。
他听完之后没有犹豫,披上衣裳就去了顾洲远家。
顾洲远已经睡下了。
他今天为了胖婶家的事情忙了一整天,还要处理王府工地上的一些琐事,又跟德贵叔核对了接下来几天的物料安排,晚饭后苏沐风又拿来几份从青田县衙送来的文书,跟他商议。
他躺下没多久,正睡得沉。
他没听到院门被敲响,还是住在外院的熊二先被惊醒,进院来喊他起床。
顾洲远披了一件外衫,起身去开了门。
月光下,黄大宝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但语气很急切:“爵爷,胖婶那边说她在村里待不住了,想要连夜回去跟着一起找闺女,巡逻队的兄弟劝不住,让我来请示您的意思。”
顾洲远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不耐烦。
他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换成是他,他的家人在外面生死未卜,他也绝不可能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等消息。
他沉默了片刻,对黄大宝道:“让巡逻队的人套一辆车,送她回去。夜里山路不好走,多派两个人跟着,路上小心些。”
黄大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顾洲远叫住了:“等一下。告诉她,已经在全力搜寻了,让她放宽心。只要有消息,不管是好是坏,都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黄大宝点了点头,快步去了。
胖婶站在村口的路边,远远看到黄大宝带着几个人走过来,心里头一紧,连忙迎了上去。
黄大宝把顾洲远的意思说了,又说王爷安排了车和马,让人护送她回去。
胖婶听完,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被黄大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她抓着黄大宝的胳膊,声音又哑又颤:“替我谢谢王爷……替我谢谢王爷……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王爷的恩情……”
黄大宝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了几句,让人扶她上了车。
那是一辆轻便的平板车,铺了一层干草,两个巡逻队的兄弟骑着马一前一后地护着,沿着月光下的官道,缓缓驶出了村口。
车轮轧在黄土路面上,发出辚辚的声响。
胖婶坐在车上,手里攥着车沿的木框,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得朦胧的山野轮廓,心里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既盼着快些到,又怕到了之后听到的是不好的消息,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两股绳子在她心里来回拉扯,把她整个人都拧成了一团。
车子刚走出不到二里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护送的两个巡逻队员立刻警觉起来,一人策马往前迎了几步,另一人护在车前,手按在了刀柄上。
月色中,一匹快马从官道的拐弯处冲了出来,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人和马都冒着热气。
那人看到前方的车和马,也勒住了缰绳,放缓了速度,高声问道:“前面可是大同村的人?”
护送的巡逻队员应道:“是!你是哪个?”
“我是顺子哥派回来报信的!”那人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
晚上骑马急行赶路,浑身紧绷很是累人,他腿都麻了,但也顾不上缓一缓,快步走上前来,喘着粗气道,“人找到了!两个姑娘都找到了!”
胖婶坐在车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一样,猛地僵住了。
她张着嘴,瞪着眼睛,看着那个报信的人,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同时在耳边飞舞。
她想要开口问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敢问,怕得到的答案是那个最让人绝望的。
护送的巡逻队员显然也很急切,追问道:“找到了?在哪儿找到的?人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报信的人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带着笑意:
“在小河村找到的!两个人都没受伤,就是受了惊吓人有些虚,但身上没有伤,精神也还行。”
“周捕头和顺子哥让我先骑马回来报信,免得王爷和家里人担心。”
“没受伤”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胖婶被恐惧锁死的身体。
她猛地从车上站了起来,站得太急,车身晃了一下,她差点栽下去,旁边的巡逻队员连忙扶住了她。
她顾不上站稳,一把抓住那报信人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衣袖里去:“你说真的?真的没受伤?你亲眼看到的?”
报信人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巡逻队的人解释道:“这位是胖婶,失踪的两个姑娘是她闺女。”
报信人露出个恍然的表情,连忙点头:“婶子,我亲眼看到的。两个姑娘虽然被关了好几天,但身上没有伤,说话也清楚,就是有些怕人。”
“周捕头已经让人给她们买了热粥和包子,吃了东西之后精神好多了。”
胖婶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决了堤。
她松开那报信人的胳膊,双手捂住脸,蹲在车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带着这些天所有的恐惧、煎熬、绝望和希望,像一场积蓄了太久的暴雨,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蜷缩在板车上,像一只受了太多委屈的老猫。
两个巡逻队员和那个报信人都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她哭完。
月光洒在官道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茬和露水的气息,温柔地拂过胖婶被泪水打湿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儿,胖婶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看向巡逻队员,声音还在发颤,但已经比方才稳当了许多:
“小哥,麻烦你带我回去见王爷。我要当面给王爷磕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