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比米盖尔说的还要窄。
两侧石屋几乎挤在一起,屋檐下晾晒的破布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街面中央积着一层污水。四辆拆去右侧护板的偏厢盾车勉强排成纵列,车轮每压过一块碎砖,后面的火铳手便跟着顿一下。
梁岳没有催促。他让六名刀盾手贴着第一辆盾车两侧,弩手分看屋顶和窗洞,自己则跟在米盖尔身后,不时抬手示意队伍停步。
“前面就是石桥。”米盖尔压低声音,“桥对面有间染坊,右边窗户能看见整条桥面。阿隆索的人若来得快,一定会在那里设伏。”
阿顺沿墙根走出几步,借着一处门洞向前望去。石拱桥只有一丈多宽,桥栏已经塌了半边,对面染坊的木窗紧闭,可窗缝后隐约有火绳燃烧的红光。
他退回盾车后,指了指二楼:“至少三支枪。桥下排污沟还能走人,我带两个夜不收绕过去。”
米盖尔急忙摇头:“沟里有铁栅,西边那一段还泡着烂泥,走不快。”
“用不着过去,只要让他们不敢盯着桥面。”
阿顺点出两名强弩手,从桥边石阶滑入污沟。三人踩着齐膝深的黑水贴向染坊下方,恶臭扑得人睁不开眼,脚下还不时碰到木片和碎陶。阿顺摸到墙角后,将弩机架在一块凸出的石基上,瞄住二楼窗缝。
梁岳见他就位,抬手向前一压。
第一辆盾车缓缓上桥。拆去右侧护板后,推车军士必须弯腰藏在正板后方,车轮外侧距离残破桥栏只剩半尺。第二辆车隔着十余步跟进,火铳手却没有急着上桥,只在桥头石屋后架住枪口。
盾车刚走到桥面中央,染坊二楼的木窗猛然推开。
三支火枪先后吐出火光,铅子撞在盾车铁皮上,发出两声脆响,另一颗从缺失的侧板钻入,擦过推车军士腰侧,在皮甲上撕开一道口子。
那军士闷哼一声,脚步却没有停。身旁同伴用肩膀顶住车架,两人一同将盾车推过最后几步。
二楼的西班牙枪手缩回窗口,正准备重新装药,污沟方向忽然响起弓弦震动。阿顺射出的弩箭穿过木窗,钉进一名枪手胸口。另一支箭打断窗边火绳,火星落在地板上,屋内顿时传出一阵慌乱叫骂。
梁岳立即喝道:“过桥,占门!”
第二辆盾车加速前推,十名火铳手借其遮护越过石桥。第一排在染坊门外跪下,枪口分别压住大门与楼梯窗;刀盾手用斧背砸开门闩,尚未来得及装填的两名西班牙枪手从后窗跳进巷子,扔下同伴逃向内城。
梁岳没有让人追,只命两名军士上楼检查火种,随后让工匠把拆下来的侧板重新挂回车架。
腰侧受伤的推车军士被拉到墙边。伤口只破了皮肉,没有伤到腹部,随队医护用烈酒冲洗后裹紧布带。那军士咬着木片缓了几口气,又伸手去够车把。
梁岳抬脚将他的手拨开:“血把裤腰都染透了,还想推到官邸?”
“皮肉伤。”
“留在桥头守退路。再争一句,伤兵册上给你记个违令。”
那军士骂了一声,却没有继续逞强。
曹七带着后队赶到桥边,右肩布带上的血迹已经扩到巴掌大。他扫了一眼染坊里缴获的三支火枪,立即让文书编号封存,又把两伍火铳手留在桥头。
“后路不能只靠一个伤兵看着。”曹七用刀背敲了敲石墙,“若官邸的人从别处绕过来,这座桥就是我们唯一能推盾车退回南门的路。”
米盖尔看着被留下的人,神色有些焦急:“再往前有两个十字路口,守军若在那里站稳,我们的人会被堵在教堂附近。”
“你的人先别急着往前送命。”曹七喘了一口气,将后背靠上车板,“梁岳打正面,你带四个人走熟路,看清第二处街垒后回来。谁敢擅自开枪,剩下那十包装药全收回去。”
米盖尔抓紧腰间药袋,带人钻入一条只容单人通过的小巷。
队伍越过石桥不到两百步,前方忽然传来火枪齐射。十余颗铅子从街口沙袋和翻倒马车后飞来,打得最前方盾车木屑飞散。正板上的一块包铁翘起半边,推车军士本能地停住脚步。
“别停在街心!”梁岳贴住左侧墙壁厉声喝道,“退两步进屋影,后车不要挤!”
第一辆盾车立即斜退到石屋凸角后方,第二辆则横转半圈,护住正在装填的火铳手。敌军没有趁机冲锋,只依托横在路口的两辆马车与六七只沙袋继续射击。
曹七从后方赶上,探头看了一眼。街垒后有二十余名西班牙士兵,火枪手分成两排,侧面石屋二楼还伸出两根枪管。街面只有三十余步宽,硬推盾车能够靠近,但右侧屋顶堆着几只陶罐,显然防着明军贴墙。
“那是油罐还是火药罐?”他问。
一名随米盖尔留下的杂役盯了片刻:“酒坊装油的罐子。里面也可能塞了火药。”
梁岳把一面湿皮藤盾递给刀盾手:“屋顶的人先处理,盾车再走。短铳别朝陶罐打,碎片落下来一样伤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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