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记录员低头捡纸,后背多了一粒追踪砂(1 / 1)

花匠没理他。继续往里走。

身子歪。方向偏。直奔靠里那张桌子。

步子迈得大。两脚之间的间距忽宽忽窄,像走在一条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弯路上。他嘴里还在嘟囔,断断续续,声音含糊得像嘴里塞了半只馒头。

记录员的背还对着门。他听见动静了。肩膀微微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转身。这种驿站茶铺里,早上出点乱子太正常了。醉汉打翻招牌、散修吵架、商队伙计摔碗——他每天都能听见一两回。

不值得回头。

他的脚仍搁在账箱上。右脚面搭在箱角,鞋底的灰蹭在箱面上,留了一道新鲜的白印。

花匠的膝盖撞在桌沿上。

是右膝。

左膝不着力。

右膝碰上桌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干脆的碰撞声,是骨头隔着皮肉和木头较了一下劲的那种闷。桌上那碗刚端上来的面晃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淌到桌面边缘,又顺着桌腿往下淌了两滴。落在地上的灰里,瞬间被吸没了。

整个人借着撞击的力道往前扑。

上半身先过去。手臂甩出去。重心完全失控——不是真的失控。花匠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每一块肌肉的走向。右侧腰肌在发力。左侧腹斜肌在刹车。像一个人踩着钢丝表演摔跤——看着像倒,实际上每一寸都被控制着。

右肩正好砸在记录员的后背上。

力道不小。花匠没有留力。七分醉的人不会留力。一个真醉了的人撞上去,是多少力就多少力。他要是收着来,反而假。

记录员被推得整个人往前一倾。双手撑住桌面。碗差点被他的手肘碰翻。面汤溅出来几点,落在他的袖口上。他的脚从账箱上滑开——不是主动收的,是被撞得来不及收。脚面离开箱角的时候拖了一下,把箱子往外推了半寸。

花匠的身体继续往下倒。右手在倒下去的时候精准地扫过账箱顶部。手背擦着铜扣。指节蹭过金属的时候有一道短暂的刺痛——铜扣边角没打磨,有一处毛刺。毛刺刮在他中指第二关节上,像被极细的刀片划了一下。

他没有缩手。手继续往前走。手掌底部压住箱盖,然后带着倒下去的惯性整个人往右偏。

箱子被带偏。从脚边滑出去。

咚地撞在桌腿上。

铜扣没经住这一下。一道扣松了。扣片往外弹开,金属碰金属,发出一声很短的响。箱盖弹开一条缝。几张纸从缝里滑出来,散在地上。纸很薄。沾了地上的水渍,立刻洇出一小圈深色。纸面上有字。字很小。但从花匠的角度看不见写的什么——他的脸已经快贴着地面了。

“操……谁他妈推我……”

花匠趴在地上,嘴里喷着酒气。含着的那半口烈酒在他张嘴骂人的瞬间随着呼吸一起散出来。酒味浓得老板都皱了鼻子。那股气味在清晨的茶铺里格外刺鼻——和面汤的咸香混在一起,闻着让人胃里一翻。

花匠的右膝跪在地上。左膝悬着。左脚的脚尖点在地面上,像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支撑点。但从外面看,就是一个醉汉摔了之后手脚乱放的姿势。

记录员从桌前站起来。

转身。

脸色不好看。不是发怒的那种不好看。是厌烦。一种每天重复处理这种小事的人才有的疲倦的厌烦。嘴角往下压着。眉心没皱,但眼皮微微耷拉——那种“我不想理你但你搞到我头上了”的表情。

他低头看见箱子开了。纸散了。

眼神一变。

不是厌烦了。是紧。瞳孔微微收了一下。像是被踩了什么不该踩的地方。那种紧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然后他控制住了。表情重新变回厌烦。但那一息的变化,被趴在地上的花匠看见了。

花匠的脸贴着地面。视线从下往上。正好能看见记录员膝盖以上腰部以下的区域。正好能看见他左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意那些纸。非常在意。

记录员立刻弯腰去捡。

这一弯。

铁钉来了。

“哎哟——大哥对不住!我朋友他喝多了!”

铁钉从门口跑进来。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放在门口石阶上。跑过来的时候还踢翻了老板摆在门边的一只痰盂。痰盂是空的,但翻在地上滚了一圈,哐啷响了一声。

右手一把抄住花匠的胳膊往上提。左手搭在记录员肩膀上,连连点头。

“对不住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分。带着一种憨厚的急切。像一个真的因为朋友惹事而紧张的普通人。这种语气他不需要练。他本来就是这种人。紧张的时候声音会往上跑,后脑勺会不自觉地往前伸——像是怕别人生气、提前把脑袋递过去挨打似的。

左手搭肩的时候,手指顺着肩线往下滑了一寸。

袖口宽。

指尖送进去。

砂粒脱手。

从暗袋到指尖到袖口。整个动作不到半息。

铁钉的手在记录员袖口里停了不到四分之一息就抽了出来。他的手大,指节粗,但那一下极快极轻。像是手指自己记住了该怎么动——昨晚他在客栈走廊里练了三十多遍。用一粒米代替砂粒。夹、送、放。夹、送、放。直到003说“够了”才停。003说够了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铁钉看见他点了一下头。不是“差不多了”的点头。是“行了,你做到了”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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