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姐妹的网,在阵上空张了一天一夜。
网眼细密,从半空垂下来,像一层彩色的薄雾。白天,恶佛们仰着头,看见那张网在头顶上晃,够不着,就绕着走。夜里,它们摸上来,想从网底下钻,一头撞在网上,就被黏住了。蛛丝看着细,韧得像铁,越挣越紧,越紧越缠。一个恶佛撞上去,挣扎两下,就被缠成了茧,挂在网上,荡来荡去。
一个恶佛不信邪,伸手去扯网。指尖刚碰到银丝,银丝就缠了上来,一根,两根,一圈,两圈,眨眼工夫,缠满了整只手。它扯,丝越缠越紧;它挣,丝越绕越多。它急了,张嘴去咬,牙刚碰上丝,嘴唇也被黏住了,呜呜地叫不出声。最后,它整个人被银丝裹成一团,只剩两只脚在外面,蹬了两下,不动了。
紫衣小姑娘在上面看得直乐:你看你看,越挣越紧。跟你说别碰,非碰。
又挂了一个。紫衣的小姑娘坐在网中央,手里绕着一根银丝,往下面瞄了一眼,大姐,这都挂了十几个了。
挂了就挂着。红衣的大姐蹲在网的一角,手里攥着一把金梭,梭上缠着银丝,等打完了,再一个个解下来。
解下来干啥。
超度。大姐说,人家说了,打完,要给他们超度。超度之前,得先让他们老实待着。
紫衣小姑娘了一声,低头,又织了两针。
七姐妹在网间穿梭,各有各的活儿。大姐掌梭,谁家网破了,金梭一补就上;二姐和三姐守东角,四姐五姐守西角;六姐最安静,蹲在网中央,一根一根地续丝;最小的紫衣姑娘,满网跑,哪儿忙了往哪儿凑,嘴还不闲着。
东角,二姐和三姐守得最紧。恶佛们白天够不着网,夜里就摸到东角底下,叠罗汉往上爬。爬到一半,二姐手里的银丝一抖,缠住最上面那个的脚踝,一拽,一摞恶佛全塌了。三姐跟着补,一根银丝甩出去,把塌下来的几个,一串一串,全串在网上。
二姐,你手稳点。三姐说,差点把我也拽下去。
稳着呢。二姐说,你只管串,我管拽。
那要是拽不动呢。
拽不动,就说明底下叠多了。二姐说着,银丝又抖了一下,叠多了,更好,一串一串的,省事。
大姐,紫衣姑娘又开口了,你说,咱这网,能兜住多少啊。
没数过。
那要是兜满了呢。
兜满了,就收网。大姐说,一网兜回去,全交给那个光头,让他慢慢超度。
那他不累啊。
大姐头也不抬,累也得干。谁让他答应咱的。
紫衣姑娘眨了眨眼:大姐,你说,他要是真娶了咱,还去取经吗。
大姐说,取完,再娶。
取完经,他还当和尚吗。
当不当的,大姐说,他说了算。咱只管把网织好,让他能活着回来取完经。
那要是他回来,咱网里全是恶佛,他先超度还是先娶咱啊。
先超度。大姐说,死人不能等,活人能等。
紫衣姑娘了一声,又低头织了两针。织着织着,又抬起头:大姐,那他超度完,要是又去取经了咋办。
那就再取一趟。大姐说,他走到哪儿,咱把网织到哪儿。反正,网是咱的看家本领,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大姐,你这话,听着像要跟他私奔。
闭嘴,织你的线。
傍晚,恶佛们学乖了。它们不再撞网,改烧网。
一批举着蓝灯的火僧,聚在网底下,把蓝火往网上烧。蛛丝不怕刀砍,怕火燎。蓝火舔上网角,那一片银丝,滋滋地卷起来,焦了,断了,烧出一个脸盆大的洞。恶佛们从洞里钻进来,一个接一个,往阵里落。
网破了!阵里有人喊。
没破!紫衣姑娘喊了一嗓子,已经从网中央蹿到了网角。她两只手往洞两边一拉,把断丝拢住,头也不回地喊,大姐,补丝!
大姐的金梭已经飞过来了。银丝顺着梭身淌下来,像水一样,把洞口的断丝接住,绞了两绞,洞补上了。补到一半,蓝火又舔上来,刚补好的丝,又卷了。
这火,专烧丝。二姐在网东角喊,大姐,得先把火灭了!
大姐抬头,看了一眼网底下那群火僧。她没说话,攥着金梭,从网上跳了下去。金梭在半空转了一圈,银丝跟着她,像一道银色的尾巴。她落进火僧群里,金梭一扫,把一盏蓝灯挑飞,银丝一卷,绞住那盏灯,甩向网外。
这火,大姐收梭,站在火僧群里,声音平平的,烧不动咱家的网。
烧不动!紫衣姑娘在网顶上跟着喊,咱家的网,是嫁妆里兜喜糖的!喜糖都兜得住,还兜不住你们这几盏破灯!
大姐头也不抬:你闭嘴,上去织网。
她爬上网顶,嘴上应着,手里的金梭可没停,一针一针,织得飞快。
蓝火灭了。烧破的洞,被银丝补上,补得比原来还密。网底下,又挂了一排恶佛,荡来荡去。
夜里,七姐妹轮换着歇。网不能空,网上总得有人。大姐守前半夜,六姐守后半夜,最小的紫衣姑娘,被赶到网中央睡觉,裹着一截银丝,睡得呼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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