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间的角落里,在堆满杂物的库房背后,李长根和蒋小军等人在表面上装作隐忍干活、默默承受着所有的辱骂和刁难。
但在私下里,他们每个人的贴身口袋里,都专门备好了一个小小的、破旧的笔记本和半截铅笔。
每当刘三等人打着哈欠迟到,或者骂骂咧咧地离开车间去打牌时,
蒋小军就会躲在面粉袋子后面,迅速掏出小本子,
细致入微地记录下刘三一伙人的一举一动。
他们就像是隐藏在暗处的猎手。
精准地记下这帮人每一天的确切到岗时间、大摇大摆的离岗时间、长达几个小时的偷懒时段。哪一天谁没有来上班直接旷工了,哪个下午刘三又带着哪几个小弟去了杂物房聚众打牌。
甚至连参与打牌的具体人员名字,全都记录给记录下来。
这二十个分布在各个车间的临时工,像成了情报网。
把这帮老员工所有的违规行为、每一个触犯厂规的细节,全部详实而准确地记录了下来。
每隔两天的晚上,蒋小军和李长根等人就来到办公楼后面的一处死角。
黄二刀早就等在那里接应。
众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将自己小本子上收集到的所有线索全部定期上报给黄二刀。
“二刀哥,今天刘三又旷工了半天,下午两点才来,待了半小时又去杂物房打牌了。”
“跟他一起的还有赵四、王麻子,这是记录。”
蒋小军将撕下的纸条递过去,眼神中闪烁着隐忍的兴奋。
“干得好!让他们继续作!”
黄二刀接过那些写满字迹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作为陆海山最信任的帮手,每天夜里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单人宿舍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将这二十个人收集来的所有零散信息,进行统一的汇总整理。
他按照人名、日期、违纪事项进行分门别类。
将刘三等人的罪证一条条清晰地罗列在大信笺纸上,最后全部归档留存。
而在此刻的办公楼里,常务副厂长于国洪等人却是在另一番光景中狂欢。
自从上次食堂事件,陆海山“被迫”妥协,处罚了自己带来的同乡后。
于国洪和王飞等人便自以为彻底拿捏住了江城食品厂的整体局势。
在他们看来,这位新空降的一把手厂长不过是个纸老虎。
陆海山在厂里无权无势,手底下除了那二十个只会干苦力。
连个屁都不敢放的乡巴佬临时工之外,
根本无力制衡他们这帮在厂里根深蒂固的老资历。
有了这种错觉,于国洪一系对厂区的掌控愈发稳固,他们自诩是国营大厂真正的主人。
上行下效,不仅车间里的刘三等人在摆烂。
于国洪和王飞这些厂领导,在行事上也变得愈发大胆放肆、肆无忌惮。
甚至完全将厂里的公家财产视作了自家的提款机。
转眼间,日历已经翻到了岁末,临近春节越来越近。
每年的这个时候,是江城食品厂最忙碌、也是出货量最大的旺季。
为了满足老百姓过年走亲访友的需求,工厂即将开足马力,批量生产节日专供的各种散装饼干、老式糕点等副食产品。
如此巨大的生产量,自然需要海量的白糖、麦芽糖、糯米、优质小麦等各类生产原材料。
按照江城县国营工厂严格的规章制度,这种大宗物资的采购,必须走阳光大道。
所有的原材料,必须通过县级的国营供销社统一下拨。
或者与外地的正规对公合作粮油工厂签订购销合同,进行统一的、公对公的账面采购。
这种正规渠道的采购,账目清晰,货款直接走银行对公账户。
每一笔进出都有严格的票据留存。
但对于负责采购的领导来说,这种操作的利润极其透明。
里面能够操作的灰色空间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正因如此,贪婪成性的于国洪,自然不甘心看着这块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走。
他毫不犹豫地延续了原厂长赵启山在任时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私下操作。
仗着现在自己大权在握、陆海山又是个“瞎子”。
于国洪直接给负责进货的采购科科长周松柏下达了命令:
刻意避开所有正规的对公采购渠道,对外谎称统购配额不足,转而私下大肆对接外部的私人供货商,来大批量采购节日所需的原材料。
这批和于国洪长期暗中勾结的私人供货商,背后的成分极其混杂。
其中一部分,是周边县市各大国营工厂的内部实权负责人。
这些蛀虫利用职务之便,将公家优质的面粉和白糖等物资截留,偷偷倒卖出厂牟取暴利。
而另一部分,则是隐藏在周边乡镇民间的小型私人加工作坊。
这些作坊根本没有卫生许可,生产环境恶劣。
他们提供的所谓“糖稀”和“面粉”,往往掺杂着大量的水分。
甚至是劣质的滑石粉,不仅质量参差不齐,有的甚至已经发霉变质。
但对于国洪来说,质量好坏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看中的,是这类私下违规采购的原材料,进价极为低廉。
和厂里账面上的正规采购指导价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价。
而且,这些私人供货商为了长期合作,每次结账时,都能给于国洪他们带来一笔现金回扣。
多年来,这一行人就是长期依靠这种违规的暗箱操作,肆意侵吞公家财产,谋取私利,个个吃得肠肥脑满。
而那些因为原材料低劣导致的产品质量问题,
则全部被他们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最终由无辜的消费者买单。
……
今日厂区里因为没有生产任务而显得颇为清闲。
大部分正式职工都回家休息了。
陆海山并没有留在宿舍里休息,也没有去找黄二刀盘点违纪记录。
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蓝色夹克离开了江城食品厂。
他专程外出,是要去见王翔。
因为诸多布局和棘手事宜自己不便亲自出面。
二大队的临时工身份也太过显眼、容易引人猜忌。
而王翔手下人手众多、人脉广泛、行事灵活,恰好可以代为出面。
协助自己推进后续布局、查证各类违规线索。
来到江城县西城区,陆海山穿过几条狭窄的胡同,来到了黑市边缘的一处宽敞院落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