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年少的赵大郎，眼神格外专注。

赵大郎自幼就在山林中跟随父亲狩猎谋生，熟悉每一寸辽东山势肌理，寻常人眼中毫无区别的雪原山林，在他眼里处处皆是破绽与机会。

哪里草木反常枯萎、哪里积雪堆积不均、哪里山风流向怪异，哪里的野兽经常出没，都是很可能的人工痕迹。

赵大郎微微俯身，指尖抚过一片平整得过分的雪坡，仔细分辨，这片十分雪杂乱，厚度明显有些不同。

周遭山林皆是高低错落的乱石与杂树，唯独眼前这片山壁前的坡地，地势规整、积雪厚薄均匀，没有自然风雪冲刷的沟壑，更无野兽踏过的踪迹，突兀得静谧诡异。

寻常斥候只会匆匆掠过，以为只是寻常雪崖坡地。

可赵大郎心头骤然一紧——太干净了，干净得刻意，干净得反常。

“肖队、庞队，你们看这里。”

赵大郎抬手拦住二人前进的身形，声音轻细却笃定。

“这片山体不对劲。雀儿山北坡多碎石裸岩，唯独这一块土质紧实，雪不积凹、风不留痕，像是人工夯筑修整过的痕迹。”

肖杰与庞鑫瞬间凝神，双双压低身形凑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用心查看。

三人借着粗壮古木作为遮挡，极缓慢地抬眼眺望。

前方百丈之外，是一面笔直的雪白山壁，看似浑然天成，毫无破绽。

可细细观察便能发现，山壁中间有一道极细微的拼接缝隙，被人工凿碎的雪块、碎石巧妙遮掩，与周遭岩壁融为一体，若非近距离细看、深谙山形，绝无可能察觉到有什么不同。

更关键的是，山壁两侧的密林深处，隐约藏着暗岗人影，气息隐忍，不动声色，是比白衣死士更精锐的暗堡守兵。

庞鑫瞳孔骤缩，低声惊叹：“原来如此！刘氏的核心暗堡，根本不在山谷沟壑，而是嵌在山体之中！

借天然山壁伪装，硬生生凿出了一座山中堡垒！”

肖杰双拳微攥，眼底涌起振奋与凝重：“难怪我们连日探查一无所获，这般隐蔽的工事，若非大郎熟稔山林地貌，就算搜遍整座雀儿山，也只会错过核心要害！”

就在此刻，远处山道传来整齐的踏雪声，夹杂着士兵的低喝，一队全副武装的暗堡守军，正沿着山脊逐层排查而来，距离三人藏身的密林，已不足两百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风雪之中，敌军的交谈声清晰传来。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主帅有令，严查西坡区域，不许放过一处死角！这是主堡外围最后一片盲区，绝不能让铁旗军探子靠近半步！”

“所有人加快速度，雪势渐小，一旦被探子摸到暗堡入口，咱们所有人都难逃死罪！”

众人心头皆是一凛。

果然是主堡守军！

赵大郎屏息凝神，眼底闪过决绝：“没错，这就是雀儿山刘氏布防的核心！所有外围暗堡、死士搜山，都是为了掩护这处山体主堡！

只要摸清这里的布防兵力、出入口通道，大营就能彻底破局！”

肖杰沉声道：“敌军排查在即，此地不宜久留。

庞鑫，你居高放哨，警戒四周动静。大郎，随我再贴近些许，记下暗堡缝隙位置、守卫轮换规律！”

庞鑫即刻退至高树后侧，搭箭上弦，箭矢隐于风雪，牢牢锁定逼近的守军队伍，随时准备警戒掩护。

赵大郎跟着肖杰，借着积雪灌木的极致掩护，一寸一寸贴近那片隐秘山壁。

漫天风雪依旧笼罩群山，杀机潜伏雪原深处。

铁旗军苦寻多日的辽东破局关键，终于在少年的山林历之下，悄然现世。而一场更凶险的死守与探查，已然近在咫尺。

巡山守军的脚步声越来越密，踩碎厚雪的脆响穿透寒风，步步逼近藏身密林。

肖杰一把按住赵大郎肩头，两人同时彻底伏低身形，整个人埋进齐腰的积雪与枯灌之间，连呼吸都压到极轻，不敢透出半分气息。

风雪簌簌落枝，恰好遮住了二人细微动静。

一队暗堡守军持戈巡过，甲叶轻碰，低声呵斥巡查口令，目光扫过整片坡地。

他们深知此处是主堡最后的屏障，排查极细，一寸寸搜过林地边缘，距离二人藏身之处最近时，不过数丈之遥。

雪沫被山风吹得乱飞，迷乱视线，也恰好掩去了雪窝中的人影。

足足半柱香的紧绷对峙，守军一无所获，认定风雪掩蔽、无人潜伏，才重整队列，顺着山脊继续向北排查而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风雪尽头，肖杰才重重吐出一口寒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冻得发硬。

“好险。”

他低声道，“这是主堡亲卫，警觉远超普通死士，再晚片刻，我们必暴露无疑。”

赵大郎缓缓抬头，目光死死锁定那面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山壁，眼底清亮而笃定。

方才近距离潜伏窥察，他已将地形牢牢记在心中：

暗堡正门嵌于山壁中腰，左右各有一处暗哨台，后山还有一条狭长隐蔽通道，专供守军换防、物资输送，整座堡垒掏空山体、内藏兵甲粮草，是整个雀儿山的指挥中枢。

“肖队，结构我看清了。”

赵大郎迅速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鞣制薄羊皮、炭条，趴在雪地上，借着风雪天光，飞快落笔勾勒。

他常年进山狩猎，熟稔山川走向、高低落差，随手一画，便是精准的山势脉络。

主峰、暗壁、假岩、哨位、暗道、巡山路线，一笔一划，清晰标注，毫无错漏。

肖杰蹲身紧盯，越看心头越震。

此前数日探查，众人只摸到刘氏布防的皮毛，今日靠着赵大郎对山林天生的熟稔，才算真正挖到了根。

庞鑫从高坡撤回，压着声音急促道：“不能久留，方才那队只是首轮排查，第二队很快就到。

密图必须立刻送回大营，少帅和滕大帅等的就是这份主堡布防！”

三人对视一眼，瞬间定策。

肖杰沉声道：“小队五人，留四人继续潜伏周边，装作零散探哨、游走牵制，迷惑敌军视线。

挑一名身手最快、熟稔山道、耐力最好的亲兵，单人连夜突围，火速回营报捷！”

一名年轻亲兵立刻上前半步，抱拳沉声道：“属下愿闯！誓死把密图送回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