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带着十几名心腹,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丹凤门侧面的阴影中。
窦文场站在原地,看着李纯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李謜……”他喃喃道,“你以为你赢了?不,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惶恐不安的神策军士兵,声音陡然拔高:“收拢残兵!列阵!”
“窦公,”一名将领颤声道,“还……还打?”
“打?”窦文场冷笑一声,“打什么打?咱家是给天策军看的。让他们看看,咱家窦文场,就算输,也要输得有骨气!”
……
马蹄声在丹凤门前戛然而止。
李謜勒住战马,目光落在窦文场身上。
两人对视。
一个年轻,一个苍老。
一个意气风发,一个垂死挣扎。
“窦公,”李謜的声音平静如水,“你输了。”
窦文场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不甘。
“陛下……不,雍王殿下,您赢了。老奴认输。”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殿下,老奴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说。”
“您……打算怎么处置老奴?”
李謜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就这些?”窦文场笑了,“殿下不杀老奴?”
“杀你?”李謜摇了摇头,“你是两朝老臣,侍奉皇祖父三十年。朕……不,本王杀你,无法向天下交代。况且,杀一个老人,有什么意思?”
窦文场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謜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要大度,也要危险。
“多谢殿下,”窦文场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跟着天策军士兵,走向天牢的方向。
身后,丹凤门的火光渐渐熄灭。
长安城的夜空,恢复了平静。
但李纯跑了。
“传令,”李謜勒转马头,声音沉稳如铁,“全城戒严,搜捕李纯余党。”
“诺!”
天策军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
紫宸殿。
“李纯……跑了?”德宗皇帝嘶哑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李謜点头:“是的,孩儿已经派人去追了。”
德宗喘息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别追了。”
“父皇?”李謜眉头一皱。
“纯儿……终究是朕的长孙。”德宗的声音带着疲惫,“让他去吧。你若派人追杀,反倒坐实了‘残害宗室’的罪名。”
李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父皇圣明。”
“杨志廉呢?”德宗突然问道。
“在殿外候旨。”李謜答道。
“宣。”
杨志廉低着头走进殿内,噗通跪倒:“罪臣杨志廉,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叩见雍王殿下!”
他的声音颤抖,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德宗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缓缓开口:“杨志廉……朕问你,窦文场谋反,你可知情?”
杨志廉浑身一颤:“罪臣……罪臣知罪!窦公……不,窦文场召集诸将议事时,罪臣在场!然罪臣并未附逆!罪臣本想劝阻,奈何窦文场一意孤行,罪臣……罪臣无能!”
“你逃得倒是快。”德宗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
杨志廉额头冷汗涔涔:“罪臣……罪臣只想面见陛下,禀明实情……”
“行了。”德宗打断了他,喘息片刻,缓缓说道,“窦文场谋逆,罪在不赦。左神策军中尉一职,不可空缺。朕……擢升你为左神策军中尉,兼枢密使,统领左军。”
杨志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重重叩首:“陛下隆恩!罪臣……罪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李謜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心中却泛起一丝冷意。
杨志廉——这条窦文场的走狗,居然因祸得福,升了官?
他瞬间明白了老皇帝的用意。
制衡。
天策军如今两万余人,精锐彪悍,足以撼动长安格局。老皇帝需要有人制衡他,而神策军,便是那枚棋子。
杨志廉虽不堪,却是在神策军中资历最深、人脉最广的将领。由他统领神策军,至少能暂时稳住军心,不至于让天策军一家独大。
这便是帝王心术。
李謜心中冷笑,只是拱手道:“父皇圣明。”
德宗浑浊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
“都退下吧……朕……累了。”
……
数日后。
窦文场被打入天牢,其党羽或被诛杀,或被流放,神策军经过一番清洗,元气大伤,但骨架尚存。
杨志廉正式接任左神策军中尉,兼枢密使,统领左军。右神策军中尉一职,则由俱文珍接任。
两位宦官分掌神策军,相互制衡,谁也无法一家独大。
而天策军虽立下大功,却被德宗以“拱卫京畿”之名,调出长安城,驻扎在城外的军营中。
李謜明白,这是老皇帝在警告他——你的功劳朕记下了,但长安城,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长安,而在千里之外的陇右。
吐蕃二十万大军压境,边关告急的烽火,已经烧到了萧关。
……
贞元二十一年,二月初九。
德宗皇帝李适,崩于紫宸殿。
临终前,他召见了太子李诵、雍王李謜、杨志廉、俱文珍等重臣,留下了最后的遗诏:
太子李诵继位。
雍王李謜以监国抚军大使身份,总摄军务,节制天下兵马。
神策军左右中尉,各司其职,拱卫京师。
诏书宣读完毕,德宗皇帝缓缓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殿内,哭声震天。
李诵瘫在软辇上,泪流满面,不知是悲伤还是恐惧。
李謜跪在榻前,面色肃穆,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老皇帝死了。
这位在位二十六年的帝王,经历了泾原兵变、削藩失败、宦官专权、吐蕃侵扰……一生坎坷,晚年更是众叛亲离,死得如此凄凉。
但他终究还是为大唐留下了一线生机——将权柄交到了李謜手中。
李謜深深叩首,心中暗暗发誓:父皇,儿臣定不负所托,定要中兴大唐,扫清寰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