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土司没有再看他,朝厅外抬了抬手,示意送客。
两个护卫从侧门走进来,像翻过一页时自然衔接的段落,站在掌柜两侧,等着他转身离开。
掌柜没有多留,跟着他们穿过前院,走出了寨门。
厅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交谈频率。
白虎土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面那道被请柬压出的浅痕上,手指在扶手上无规律地敲着:
“黑蟒这是故意的。
明明说好了两家结亲,如今连招呼都不打,就另找了一个入赘的,还让燕赵人替他发请柬。”
他的语气没有明显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核实过的事实。
坐在下首的一个部下接话道:
“黑蟒那边恐怕已经不是他自己做主了。
燕赵人既然能替他发请柬,说明他的地盘已经落在别人手里了。”
另一个小酋长也附和道:
“要是他不认这桩婚事,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否则以后谁还会把咱们这边的约定当回事?”
有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先不说婚约的事,他这么做,就是把咱们这边的面子晾在台面上。”
白虎土司没有立刻回应,依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着。
案上那封请柬边缘还留着他按出的压痕,像一页尚未完全展平的书页,正在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被重新压平。
厅门外,有人端着一壶新茶走过来,在门槛外站定,像翻过一页时纸张短暂停顿的声响。
院墙上的树影在风中微微晃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原来的轮廓,像是为后续尚未定稿的内容预留了适当的行距。
寨门外的道路上,那辆刚离开的马车扬起了一阵尘土,随即被风吹散,像是翻过一页后,纸面恢复了平整。
厅内的谈话声还在继续,但音量已经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一段正在被反复校阅的段落,正在逐行确认后续方向是否需要调整。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又很快被其他声音盖过,像是为这一页的结束轻轻画上了一个标记。
黑蟒土司的城寨里,热闹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几天前街面上还只有日常往来的人影,随着贺客陆续抵达,脚步声和车轮声逐渐增多,开始填满各个时间段。
客栈的门板早早就卸了下来,伙计在柜台后面整理着成摞的粗瓷碗。
酒楼的灶火从清早一直烧到入夜,蒸笼里冒着热气,伙计端着托盘在桌与桌之间穿行。
街面上的商贩们也比往常更早出摊,有人用木架支起几块旧布,摆上刚到的盐、干果和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也有人把竹编的筐子搬到路旁,盛满了干笋和草药。
路边有孩子正在追逐一只不知从谁家走出来的母鸡,被大人喊了一声,又各自散开。
石板路面的清扫工作则从几天前就开始了。
本地居民们各户在自家门前洒了水,压住尘土,把原先积在墙角的落叶和碎草归拢到一处清走,再用竹扫帚把路面边缘的积灰往中间集中,统一扫成小堆。
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蹲在巷口,正在用石块修补一处被车轮碾松的台阶边缘。
有人从自家后院搬出几盆开花的草本植物,摆在了门前的台阶两侧。
檐下也挂了几盏新扎的纸灯笼,质地轻薄,在无风的午后安静地垂着。
城寨中那座用于举行婚仪的院落也被清扫过了几遍,墙角的枯藤被剪去,石阶上的青苔被刮净,露出青灰色的石面。
院中的地面被重新铺平过,石板之间的缝隙也填上了细沙,踩上去时比前几天平整许多。
有人在院子角落的旧木架上搁了几只新陶罐,里面插着刚折的枝条,叶片还带着水珠。
贺客们陆续入住后,街道上的脚步声比前几天更密了。
那些挂出来的灯笼在入夜后被逐一点亮,光线沿着檐角散开,在地面上形成一大片暖色。
有人从酒楼二楼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朝街上望了一眼。
路边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只新编的草编小兽拍手,有人举着一截竹竿,顶端缠着一块红布,正朝院墙上空的方向晃动。
寨门外的道路上,又有一辆马车正在驶近,带起一路新扬的尘土,又渐渐被重新布置过的红绸和灯笼的暖光所覆盖。
远处的炊烟和近处的谈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这片区域傍晚特有的声响。
人们还在陆续聚集,街道上还有人在走动,灯笼的光线沿着屋檐的轮廓铺开,照亮了几个蹲在墙边数铜钱的人影。
他们的手指在掌心里来回拨动,偶尔低下头去碰一碰衣襟上别着的细针,像是在确认某件尚未完成的手工是否能在天黑前收尾。
从厨房方向传来刀具落在案板上的声响,节奏均匀,没有停顿,像是要在天黑前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有人在往墙角堆放劈好的柴禾,木柴碰撞时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声响,堆积到一定高度后又停顿片刻,然后继续向上叠放。
一阵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把灯笼吹得微微倾斜,随即又恢复了原位。
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日光正在收拢,像一页被翻到末尾时纸面边缘残留的微光,正被下一段正文的起始墨迹逐寸覆盖。
黑蟒土司府邸的后院里,阿丽坐在一面磨得光滑的铜镜前,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和年轻的侍女正围着她忙碌。
有人拿着细齿梳子替她整理发辫,有人把一串银饰系在她的发尾,也有人正低头替她整理腰间的佩饰,指尖按过每一道褶痕,像在确认一件心爱之物的每一处细节。
阿丽坐在那里,嘴角微微扬起,偶尔偏过头去跟身后的侍女说一两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轻快。
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落在她那身新裁的红衣上,把衣料上的暗纹映得时隐时现。
与此同时,前厅的接见已经开始了。
黑蟒土司换了一身相对齐整的深色衣袍,站在厅门内侧,身旁站着大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