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众出身弘农杨氏,家族世代传习经学,现任谒者仆射,执掌宫中通报、朝仪诸事。
今日特意寻过来,本就揣着家族的考量。
待何方搁下茶盏,杨众才斟酌着措辞躬身开口:“将军,如今陛下已登大位,尚无正式的太傅、少傅入侍讲经。
满朝公卿近来多有议论,说该尽早延请当世名儒为帝师。
辅导陛下研习经义与帝王之道,方合礼制。”
何方一听便心知肚明。
按规制,延请帝师属朝堂公议,最终由相国定夺,本该去找何进才对。
杨众绕过来找他,明摆着是来走门路、递人情的。
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家学渊源,帝师这等清贵之位,杨家必然要争一个名额。
毕竟杨赐便是先帝的帝师,这份渊源,他们断不会轻易放手。
何方也不点破,指尖叩着案沿沉吟片刻,点头道:“确实是正事。
弘农杨氏世代名儒,‘关西孔子’的家学天下皆知,这个帝师名额,自然该有杨氏一份。
你回去转告杨公,此事我会与相国禀明,杨氏可举荐一位族中贤才,入宫中侍讲。
若是杨公自荐,当为帝师。”
杨众本只是来探口风,没想到何方答应得如此痛快,顿时喜不自胜,连连躬身道谢:“谢骠骑将军厚意!
将军成全,杨氏上下必铭记于心。”
心头对何方的好感骤然升了一截。
他本以为这位少年将军是只知兵戈的武人,没想到竟这般通透,抬手就给了杨氏这么大的体面。
看来当初杨懿的选择,果然没错。
当然,心底又暗忖:到底是少年心性,还是急了些。
自己还没许出什么好处,他便先应下了这份人情。
不会谈判啊!
何方摆了摆手,又补充道:“帝师也不能全是治经的儒生。
天子治国,不能只读圣贤书,钱粮、吏治、民生都得懂。
我看冀州崔烈,早年历任郡守、廷尉,理政安民都有实绩,也可召入宫中,给陛下讲讲州郡实务。”
这话一出,杨众反倒愣了,你想提拔崔烈,你是相国的红人,你自己直接说啊,和我说做什么。
但随即他就明白过来,合着何方不是性子急,是根本懒得跟他绕弯子。
杨众打的主意本就明白:杨家想占帝师的名额,却不好自己出头讨这个位置,借何方这个何进心腹的口提出来,名正言顺不惹非议。
可他没料到,何方也顺势递了条件:他帮杨家争这个名额,杨家就得接下崔烈这个人选,算是利益互换。
就是说,我推荐你的人,你推荐我的人,大家都有好处,又都避嫌,还能落得一个举荐贤才的好名声。
若是换个与杨氏交好的人,杨众自然一口答应,可崔烈的名声,实在有些棘手。
毕竟何方推荐杨彪这样的清流,会落下好名声。
但杨氏推荐崔烈这样的半浊流,自己名声还会受损。
这不公平!
杨众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崔公…… 崔公当年五百万钱买司徒之位,闹得满城风雨,
‘铜臭’之名传遍天下,名声有损。
若让他做帝师,只怕会惹来士人非议。”
“先帝在位时开西园卖官,上至三公下至令史,明码标价,满朝公卿,谁能说自己干干净净?”
何方嗤笑一声,“崔烈名声受损,不过是因为他只花了半价就拿到了司徒之位,惹得旁人眼红罢了。
能在灵帝手里谈下半价,本身就是本事。”
说到这里,何方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了几分:“天子学经,有杨氏这样的经学世家;
可真要学怎么治国、怎么管钱粮、怎么察吏治。
就不能只学经,还得用做过实事的人。
总不能教出个只会引经据典,连一石米值多少钱、一个郡有多少户口都不知道的天子吧?”
一番话说得直白通透,全然没有寻常士族重名轻实的迂腐气。
杨众怔了怔,也清楚何方绝不是个肯吃亏的主,而且这话其实也是威胁。
我的人,你推荐不推荐都能上位,让你推荐,是顺路的事情。
你的人,我推荐,你才能上位。
想通了这一点,杨众不由得再次打量起何方,这是个年轻人嘛?
这是个官场老狐狸啊!
他当即抚掌大笑,拱手道:“将军所言极是!
是我囿于俗见了。
重实学、轻虚名,这才是真正为陛下、为社稷着想的道理。”
杨众也是察觉到了何方的本质,干脆的就投降了。
议完帝师之事,杨众想起时辰已到,便躬身说该引陛下与渤海王往嘉德殿守灵了。
何方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宫禁值守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准备往长秋宫去。
“亚父慢走!”
坐在一旁的刘辩连忙扬起小手挥了挥,脆生生地喊。
年纪稍小的刘协也跟着抬起胳膊,认认真真跟着唤:“亚父慢走。”
杨众闻言眉头微蹙,他还是头一回听见两位皇子这般称呼何方,忍不住躬身问道:“陛下为何称骠骑将军为亚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