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封撬开的时候,碎屑掉进箱底,砸在一张羊皮卷上。
赵恒举着火把凑过来,光照到卷面,他的手猛地一抖,火把差点戳进箱子里。
“世子……”
卫渊把羊皮卷抽出来,展开。
卷上画着一幅地图,云州八城,每座城池旁边用朱砂标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割”。
地图底下压着一封信,折了三折,封口盖着东宫的印泥。
卫渊撕开封口,信纸抖开。
笔迹他认得,太子的字。
“京城乱起之日,可汗提兵入关,助本宫靖难。事成之后——云州盐路归草原所有,岁贡增三成,永不南征。”
赵恒的手攥住枪杆,青筋鼓到手背上。
“他卖国。”
卫渊没接话,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是另一种笔迹,草原文夹着汉文,写的是回复。
“可汗允之。以金印为凭,约期举事。”
箱底还摆着一枚金印,拳头大小,印纽是一匹蹲踞的狼。
颉利可汗的信物。
赵恒的枪杆砸在地砖上。
“世子,老子现在就出城,砍了那狗东西!”
“砍谁?太子跑了,人在潼关外面。”卫渊把信折起来,连着地图和金印一块揣进怀里。
“这东西比三万兵好使。”
赵恒的脖子涨红。
“那怎么办?”
卫渊站起身,靴底碾过蜡封碎屑。
“走,去朱雀门。”
赵恒愣了一下。
“去朱雀门干什么?”
“杀人。”
——
梁仲被从院子里拖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塞着布。
甲片碎了大半,血和泥糊了满脸,左眼肿得睁不开。两个老卒把他按在马背上,绳子从腰绕到腿,捆了三圈。
队伍从城南大街往朱雀门方向走。
沿途百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从铺子里探出头来。一个卖馒头的老汉蹲在门槛上,看着马背上那个人。
“这是谁?”
陈长风扛着刀走在侧面,独眼扫了老汉一下。
“通番卖国的。”
老汉往地上啐了一口。
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从两三个变成二三十个,再变成百来号。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里还端着碗,碗里的粥都凉了。
谢广和崔安被“请”在队伍后头。
谢广的腿一直在抖,每走三步就回头看一眼那匹驮着梁仲的马。
崔安拄着拐,眼皮压得死低。
“老谢。”
“嗯?”
“你说下一个是不是咱俩?”
谢广咽了口唾沫,没敢接。
——
朱雀门下已经围了几千人。
百姓挤在城门两侧,小商贩踮着脚往里看,几个穿着低品官袍的混在人堆里,帽子摘了塞在袖子里。
梁仲被从马背上拽下来,膝盖砸在石板上,嘴里的布还没扯。
卫渊翻身下马,踩上城门前的石台阶,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第三级台阶上,把那封信从怀里摸出来,展开。
没喊,没吼,用说话的声音念。
朱雀门下安静了。
“京城乱起之日——”
风把信纸边角掀起来,他用拇指按住。
“可汗提兵入关,助本宫靖难。”
人堆里有人往前挤了一步。
“事成之后——云州盐路归草原所有。”
赵恒站在梁仲旁边,枪杆戳在地上,一动不动。
“岁贡增三成。”
人群里有人骂出声了。
“永不南征。”
卫渊停了。
他把信纸放下来,扫了一眼城门下那些脸。
“永不南征。”他又念了一遍。
“太子让草原人永远不打咱们,代价是把云州八座城送出去。”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金印,举起来。
“这是颉利可汗的信物,他收了。”
地图也展开,摊在台阶上。
“云州八城,每座城旁边画了个圈,写了个字。你们家里有人在云州当兵的,看看自己的城在不在上头。”
人群里有个妇人挤到前头,踮着脚看了一眼地图。
她的手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俺儿子就在云州!”
旁边一个老头往梁仲方向扔了颗石头,砸在他肩膀上。
“畜生!”
更多的东西飞过来,烂菜叶、泥块、馒头,砸在梁仲身上啪啪响。
卫渊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梁仲面前,弯腰把他嘴里的布扯掉。
梁仲吐出一口血沫,脖子往上挺。
“太子才是正统!先皇立的太子!”
一颗石头砸在他嘴上,牙磕碎了两颗,血从嘴角淌到下巴。
他还在笑,嘴里全是红的。
“卫渊,你个乱臣贼子,挟幼主弄权,满手沾血——”
又一颗石头。
他把头往旁边一偏,石头擦着耳朵飞过去。
“你守得住京城,守不住北地!”
他的声音嘶哑,笑出来的时候牙缝里往外冒血。
“沈砚也不会替你卖命!”
卫渊看着他,没接话。
他转身走回台阶,从高明手里接过几枚铁钉,把那封信摊开贴在城墙上,一角一枚钉,锤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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