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外的槐树叶子又落了一层。
卫渊站在御阶下第二级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本从林照那儿抢来的册子。册子边角磨得发毛,里头夹着的那张调兵权分布图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青狐。
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口。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像一群人在往这边赶。卫渊抬头看了一眼,没动。
高明从侧廊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喊:“世子,外头来了好些人,穿官袍的,领头的是御史方启。”
“让他们进来。”
“啊?”高明愣了一下,“不拦着?”
“不拦。”卫渊把册子塞回怀里,“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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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启走在最前头。
他五十出头,脸上皱纹很深,两撇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一群官员,少说也有两三百个,都穿着朝服,手里攥着笏板,走起路来衣摆扫地,呼呼作响。
走到殿门口,方启停了一下。
他往里看了一眼,卫渊就站在御阶下,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
方启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槛。
“卫渊!”
他这一声喊得很响,殿顶的灰尘都被震下来一些。
卫渊没吭声。
方启走到丹墀中央,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那声音闷得很。
“臣御史方启,弹劾摄政王卫渊!”
后面那两三百人跟着跪下去,黑压压一片。
“弹劾摄政王卫渊!”
声音压过来,殿里的烛火都被吹得晃了晃。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抓着扶手,手指头攥得发白。他偏过头,想看卫渊,又不敢看,脖子转到一半又缩回去。
方启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举过头顶。
“卫渊挟幼主,专朝政,伪造先帝密诏,私通叛将沈砚,屠戮朝臣,残害忠良——臣等恳请陛下,废黜摄政王之位,以正朝纲!”
卫渊听完,笑了一声。
他没接话,只是转过身,往帘后那张摄政椅走去。
那椅子是新搬来的,黑漆木,扶手上雕着卫家的纹章。卫渊走到椅子前,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椅背。
木头是凉的。
他坐下去。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压不住他的重量。
“周朗。”
白发老儒从侧廊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臣在。”
“念。”
周朗翻开册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天授十二年,卫崇远。”
殿里安静了一下。
“天授十三年,户部侍郎李方。”
跪在地上那群人里,有个穿四品官袍的,肩膀抖了一下。
“天授十五年,兵部侍郎赵明。”
又有人的呼吸粗了。
周朗继续往下念,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念到第九个的时候,跪在后排的一个官员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额头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方启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人趴在地上不敢起。
周朗念完,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卫渊。
卫渊没动,只是看着方启。
“方大人听清楚了?”
方启的脸色不太好,但还是硬着头皮接话:“一群囚徒遗言,也配定朝臣生死?”
“囚徒遗言。”卫渊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殿门口。
陆敬带着十几个人走进来,拖着、架着、搀着,一共二十个。
前头十七个穿着户部书吏的衣裳,后头三个头发花白,穿着囚服,脚上还拖着半截铁链。
方启看见那三个老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陆敬把人按跪在丹墀边上,然后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摊在地砖上。
“户部旧账,天授十二年到二十年,北地、西南、河东三处军粮调拨记录。”陆敬用刀尖点着纸,“这上头有方家的私印,还有方启亲笔签的字。”
方启的嘴张开,又合上。
“方家十年间,替草原商队开军粮通行路引,每年侵吞军粮折银八万两。”陆敬抬起头,“钱去了哪儿?”
方启没答。
陆敬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
“这是太子东宫送给方家的回信,上头盖着东宫副印。信里说,方家每年供银五万两,东宫保方家三代平安。”
殿里的呼吸声都停了。
方启的额头开始冒汗。
跪在他后头那群官员,有几个开始往后挪,膝盖在地砖上蹭出声。
卫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下御阶。
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个响。
走到方启面前,他停住了。
“方大人刚才说我屠戮朝臣?”
方启抬起头,嘴唇抖了两下。
“我倒想问问,”卫渊蹲下身,跟他平视,“天授十二年冬,北地饿死三千二百个兵。那年你在户部当主事,军粮账你经过手。”
方启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们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方启没吭声。
卫渊站起来,转身看向那群跪着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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