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第一天,私城东门外,一口气竖起四块牌子。
牌子是白玉人偶连夜凿的,一人多高,字是纸人亲手写的——它现在是主簿了,写匾这种事,当仁不让。四块牌子一排立开,晨光底下一溜大字:
【矿税】【边市】【哨戒】【招贤】。
字底下各挂一卷章程,写明了规矩。过往的生灵围着牌子指指点点,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一传十,十传百,到晌午,半个缓冲区都知道了:红白旧疆边上那座新来的城,立规矩了。
矿税这块牌子,当天就开了秤。
矿区是厅里的,开采是边境处的——这是庆功大会上就定下的章程。
两大矿区接手过来,头一件事就是立秤:矿石出井,过秤记数,按例抽成,账目三日一结,贴在矿口示众。
开秤那天,矿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新编的矿队一队队进场,领牌、下井、出矿、过秤,秤房吏员唱数,书记吏员落笔,旁边还有专设的监秤岗,一人唱、一人记、一人盯,三道手,谁也糊弄不了谁。
老矿工们蹲在墙根看了一会儿,互相递了个眼色——这章程,是懂行的人立的。
不懂行的立规矩,专卡矿工的饭碗;懂行的立规矩,卡的是偷奸耍滑,护的是下苦力的。就冲账目三日一贴这一条,矿队里那点牢骚,散了大半。
第一天过秤,还是出了个小插曲。
一队新招来的矿队,领头的老矿工贼眉鼠眼,过秤的时候,袖子底下藏着一块上品矿石,想蒙混过去。
秤房的吏员还没察觉,旁边溜达过来的陈浩云鼻子动了动,停下脚步。
袖口里那块,他头也不回,青纹髓,三两七钱。成色不错,可惜沾了你袖口的汗味。
老矿工当场腿一软,跪了。
围观的矿工们炸了锅——三两七钱?他连秤都没过,闻出来的?!
陈浩云没罚他,按章程,初犯,补税了事。
他只是蹲在瘫成一堆的老矿工面前,语重心长:老哥,干咱们这行的,手可以脏,账不能脏。下回再让我闻出来——他拍拍对方肩膀,你就去矿底巷道数一年支柱。
这事当天传遍矿区。从此矿口的秤,再没人敢做手脚——废话,处长本人就是台会走路的秤,还是带鼻子的那种。
边市设在城东,划了整整三条街。
开市那天,纸人拟的章程往市口一挂:摊位按尺收租,交易按值抽税,市内设巡队,斗殴者逐出,欺诈者入册永不许入。
规矩立得明白,商队来得比想的还快。
头一波是缓冲区里的散商——大战打完,红白旧疆的商路断了个干净,多少货压在手里发霉,如今听说边境处开市,连夜套车赶路。
第二波是三家间隔势力的商队,打着看看行情的旗号,一车一车地拉货进场,探子混在伙计里头,眼睛比账房还忙。
开市第三天,市口来了个几十辆大车组成的商队,拉的是缓冲区紧俏的精盐和符纸。
领队的掌柜在市口验了章程,先不放心,撵着税吏问了半个时辰:抽几成?市价乱了管不管?夜里货堆在市内丢不丢?问完了,一咬牙,进场。
三天后,这位掌柜的货出清了七成,揣着税票去续约,一口气把摊位租到了年底。
临走他跟相熟的同行撂下一句话:这儿的税吏,收钱的时候比你还较真章程——好事。收钱的较真,掏钱的才睡得着。
这话一传开,进场的商队又多了两成。
同日,市口的税吏报上来一个数,朴司唯捧着账册去找陈浩云,长耳朵笑得直打晃:主上,三日税收,抵得上老巢那边半个月!
这才哪到哪。陈浩云翻着账册,头也不抬,等商路彻底通了,把税率再降半成。
朴司唯一愣:
薄税,商队才肯走远路。陈浩云把账册丢回去,一只羊薅一把就秃,一群羊天天薅,那叫剪毛。
朴司唯捧着账册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道理糙是糙,可硬得很。
哨戒这块牌子,归白武斌。
这位傲娇少年——如今该叫哨戒统领了——领了差事,三天没合眼,把封锁线三十七处岗哨、一十二座烽燧、六支巡队的排班表排得密不透风。
三班倒,每班双岗,烽燧之间目力可及,一处有警,全线皆燃。
排完班他还不放心,亲自跑了一趟全线,把三十七处岗哨挨个踩了一遍,哪处岗哨背风、哪处哨位夜里起雾、哪段巡线挨着乱石滩容易藏人,一一揪出来改。
烽燧试燃那天,一道狼烟起,前后十二座烽燧接续点燃,从头到尾不过半炷香,他站在城头看完,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后他往城墙上一站,抱着胳膊,尾巴——哦不,他没有尾巴,他只是站出了有尾巴的姿态——志得意满地巡视自己的防线。
对面三里,红白哨墙上的哨兵也在看他。
两边哨兵隔着三里地大眼瞪小眼,已经成了边境线上每日的固定风景。
这边岗哨旌旗鲜明,甲胄锃亮,一天三顿热乎饭,伙房的香味顺风能飘过去;那边哨墙残破,补给时断时续,啃干粮都得掰着指头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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