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沈书瑶一行五人站在聚宝门外。
南京的天气比北地闷热,空气里有河水泥土和街面上油烟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官道宽阔,两侧铺面密集,行人穿青衫褐衣绸袍的都有,从城门进进出出。
秦始皇在门外停了一步。他没看城楼匾额,目光先扫门洞两侧卫兵,又扫过进出的人流。几息后侧过头,声音压到只有身边人听得清:“午时刚过,进城的比出城的少。守门那一排,左边第三个站姿松了,刚轮换上来,注意力还没收拢。你从那边走,看他一眼就行,他不拦你。”
沈书瑶已经转了方向。她走最前,萧烬羽右侧半步,秦始皇隔三步跟在后面,赵高和马三落在更远处,间距拉开了十步以上。
左边第三个卫兵确实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但她刚走过,旁边另一个卫兵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萧烬羽的左臂上——袖口露出一截铜丝接口,午后的光从铜丝表面滑过,反出一道光斑。
“站住。”
那卫兵走上来两步,挡在萧烬羽面前。手没搭刀柄,但身体横过来堵了半个门洞。他盯着那截露出来的金属关节:“你胳膊上是什么?”
萧烬羽没动。沈书瑶侧身挡了半步:“北地逃荒过来的。路上山体塌方砸伤了胳膊,拿铁片子固定了,还没拆。”她伸手拢了一下萧烬羽的袖口,把铜丝接口遮住大半,“看着吓人,其实就是块铁皮。”
卫兵的目光没移开:“铁皮能反那种光?”
衣袋里的金属片开始升温。沈书瑶的指尖在袖口内收了一下,脸上没变:“擦了油。北地天冷,怕生锈,每天拿布蘸菜油擦一遍。”
卫兵看着她,又看萧烬羽。萧烬羽站在原地,铜丝垂着,没有振动,没有任何异常动作。几息后那卫兵退开半步:“进城之后找医馆看看。那铁片子包得太紧,时间长了胳膊废了。”
沈书瑶点头:“多谢。”
她走过去了。萧烬羽跟在她右侧,步子均匀。经过那卫兵身边时,卫兵又看了他的左臂一眼,没再拦。秦始皇从后面走上来,经过卫兵身侧时步伐没变,卫兵扫了他一眼,手没动。秦始皇走过去了。
进城之后街口左侧摆着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穿青袍的文书,手边摊着册子、墨和笔。桌前排着七八个人,挑担的赶驴车的,正等着登记名姓和来处。沈书瑶从人群边缘走过去了。文书抬眼扫了她一下,低头继续写前面一个人的名字。
走了两条街,她在墙根下停住。秦始皇走上来站到她身侧。沈书瑶侧头看他:“你说得对,午时之后人少。要不是你指了左边第三个,从别处走可能就被拦了。”
秦始皇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随后收了回去。
沈书瑶从衣袋里取出皮纸展开。父亲画的南京地图轮廓上,三个圈,最东侧那个压在皇城东墙的轮廓线上,旁边注着一行小字——东墙内侧第三进,杨妃院落后排东厢房。
“朱权的皇子别院在皇城东墙内侧。十二岁的皇子没有独立府邸,住在宫里。但别院东墙外有一条巷子,紧挨着大中桥北侧,能看到后门进出的人。”
她合上皮纸:“林毅等了三年,他会在能控制的范围内安排人,轮换坐在能看到后门的位置。选最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摆一碗茶,碗里的水面固定在半满的位置。少量喝,不喝干。他安排的人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刀疤。7316年他给所有跟他出外勤的人都划了同样一道,深浅位置一样。”
萧烬羽站在她右侧,铜丝垂着,没看她,视线落在大中桥方向。
大中桥横跨内秦淮河。桥南商铺林立,炉子里的热气沿街飘散。桥北一片青瓦高墙,墙头覆着深色苔痕,皇城东墙隐在更北的树影后面。
沈书瑶从桥南走过,目光在桥北一带扫了一圈。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石栏边蹲着一个人,巷口墙根处还靠着一个。她看了几息,收拢到老槐树底下那个——穿褐色短衫,靠墙半蹲,面前放一只陶碗,碗里茶汤水面停在碗沿往下约两指。他左手端碗,拇指和食指扣在碗沿上。左手无名指外侧,一道浅白色旧疤在日光里反了一下。
她放下折扇,穿过桥面,朝那棵老槐树走去。萧烬羽跟在后面约三步远。
距那人四步处她停下,背对他,面朝皇城东墙的方向,声音压低:“你面前那碗茶凉了。那位让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身后的人没立刻回答。碗底碰到青砖,一声轻响,陶碗被放下了。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干涩,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我是这个月刚换上的。殿下不敢让同一个人坐太久,每隔半个月换一次人。你看到我坐在这里,前十六个人都安全撤出城了。”
沈书瑶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他呢?”
“在别院里出不来。殿下从去年冬天被盯上了,杨妃院外多了两班值守,说是宫里拨来照看皇子起居的,实际是监视。殿下递不出消息,只能让我们轮流坐在外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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