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日已西斜,河上船只往来,两岸人家稠密。近水几处酒肆茶坊已经挑起灯来,桥下时有小船摇过,橹声咿咿哑哑,沿河又有许多闲行的人。
赵复站住,看了一回。
阿芷见了,道:“你白日里看了一日长江,如今到了这里又只管看水。敢情天下的水都要教寨主看个遍才肯罢休?”
赵复道:“白日看江,是看那里可泊船,那里可行粮,那是办事。如今既到了秦淮河边,不过闲看一回,如何是一桩事?”
阿芷道:“我只怕你看不上两眼,又要问这河有多深,桥下能过甚么船,一日能走多少粮。恁地看秦淮,倒不如明日还去看你的长江。”
赵复听了笑道:“你休取笑。今日我不问水深,也不问船,只跟着你闲走便了。”
阿芷道:“谁叫你跟着我?我出来时便说,只管我走我的。”
赵复道:“既已经跟到这里,你如今才赶我,却迟了。”
阿芷听了,也笑起来,道:“好,好。你既要逛,今日便教你逛一回。省得日后有人问起建康城来,赵寨主只会说那里有码头,那里有粮船。”
赵复道:“这才是。你是这里熟人,前面只顾带路。”
当下两个便沿着秦淮河慢慢走去。阿芷见着熟识的铺子,便随口说与赵复;遇着街边有卖吃食玩物的,也停下看上一回。赵复怀里抱着药包,只跟在旁边等她。
走了一段,阿芷忽问道:“你那梁山泊既号称八百里水泊,想来水也大得很。比这秦淮河如何?”
赵复道:“这如何比得?梁山泊四下都是水,港汊又多,刮起风来,满眼只见芦苇水浪。这里却是城里,两边都是人家,又有桥,又有店,船来船往,自然另是一番模样。”
阿芷道:“听你这话,倒还是梁山泊好。”
赵复道:“梁山有梁山的好,建康也有建康的好,那里一定要分个高低?”
阿芷道:“你先前开口梁山,闭口山东,我还当天下只有你那水泊最好。”
赵复道:“若我只认得梁山最好,又何苦跑这许多路来到江南?”
阿芷道:“这倒也是。只是你到了江南,也不曾见你安生一日。今日问船,明日看江,好容易闲了半日,还要我领你出来。”
赵复笑道:“所以今日才跟着你出来走走。你若不出来,我又那里知道这城里有这些去处?”
阿芷听了,道:“原来倒是我的不是了。早知如此,头一日便该教你自己满城乱走,看你寻不寻得到回来。”
赵复道:“我若真寻不回来,你便不来找我?”
阿芷道:“你一个梁山寨主,又不是三岁孩童,还要我去找?丢了便丢了。”
赵复道:“恁地无情。”
阿芷道:“谁与你有情!”
说罢,自己先笑了,快走几步去了。
赵复抱着那几包药,在后面道:“你走慢些。药都在我这里,你一个人先回去,却拿甚么开铺?”
阿芷回头道:“你不是认得槐桥了么?自己送回来便是。”
赵复笑着赶上。两个又在河边走了一程,看看天色渐晚,这才取路回槐桥去。
到得次日清早,赵复又来药铺。才坐不多时,萧嘉穗、阮小七已在外面等候,赵复正待起身,阿芷却从里面出来,把一个纸包递在他手里。
赵复道:“这是甚么东西?”
阿芷道:“两个炊饼。昨日你们一早出去,申牌前后才回来,听说午时连饭也没好生吃。今日若还要沿江走恁远,便带了去,饿时也好垫一垫。”
赵复笑道:“我又不是病人,怎地连吃饭也归你管了?”
阿芷道:“谁管你!只是你若饿出病来,又跑到药铺里寻人医治,岂不反来添麻烦?你若不要,只管还我。”
说着便来取。
赵复把纸包往怀里一塞,道:“既已经给了人,那里还有往回讨的道理?我带着便是。”
阿芷道:“这才省事。你今日记得吃,休又原封不动带回来。”
赵复道:“知道了。安姑娘如今管得倒宽。”
阿芷道:“嫌我管得宽,明日便没有了。”
赵复听罢,忙道:“那还是宽些好。”
阿芷瞪了他一眼,道:“快走你的罢!萧先生他们都在外面等你。”
赵复笑着去了。
如此又过了一日。
这日晚间,城中才打初更,槐桥药铺已掩了半扇门。阿芷正在灯下拣药,药童守着炉上药铫煎汤。赵复同萧嘉穗才从江边回来,正在外间吃茶。
忽听桥头一阵脚步声急。
少顷,一个汉子飞也似奔到药铺门首,把门一推,便叫道:“这里可是安神医药铺?”
药童忙迎将出来,道:“正是。客人寻谁?”
那汉不等说完,早抢进门来,道:“安先生怎地不在?我娘病势可是又重了?”
阿芷放下手里药包,道:“张家老夫人已经醒转,正在里面将养。客人莫不是张顺张大哥?”
那汉满头是汗,青布衣裳尽带水迹,脚下一双麻鞋兀自湿着。听说老母已经醒转,先吐了一口长气,道:“正是张顺!”
说罢,也顾不得别个,一径奔入里面去了。
赵复抬眼看那汉时,端的生得一身雪白,七尺长短,三绺黄须,眼如点漆。只因连夜赶路,衣襟尚湿,身上水气未干。
张顺奔到床前,扑地跪下,叫道:“娘!孩儿来迟了!”
张母听得声音,睁眼看时,见是张顺,便伸手扯住他的衣袖,道:“我儿,你如何来得这般快?”
张顺跪在床边,道:“孩儿得了船家捎话,那里还坐得住!连夜从江州赶来。娘若有些好歹,教孩儿怎生是好!”
张母道:“休要这般!安先生早把我救转了,临行又留下药方。如今阿芷姑娘同几位恩人在这里看觑,我已无事。”
张顺拿衣袖抹了把脸,便问道:“安先生却去了那里?”
阿芷道:“师父有个重病人在山东,今日已经动身北去了。”
张顺听了,道:“安先生救我母亲性命,我不曾当面谢得,却又教他去了。”
张母抬手指着门外,道:“安先生虽走了,这几位恩人还在。你休只管说话,快去谢过人家。”
张顺回头看时,只见赵复立在门边,萧嘉穗在后,阿芷手里兀自端着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