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捷报犹存轻敌念,忽见军书落胆寒(1 / 1)

紫宸大殿,偏殿内,赵昚让诸位大臣免礼落座。

一阵推拉檀木座椅轻微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后,暖阁之内竟一时诡异的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望向御案上那卷沾着尘土的奏疏,心里清楚,今夜的气氛,迥异于往日里的任何一次朝会。

赵昚微微颔首,对内侍总管吩咐道:“将前线杨存中等人联袂呈上的联名急疏,传予诸位大臣过目。”

内侍总管应诺后,双手捧起桌上那一卷麻纸奏疏,封皮上的火漆还带着驿道的霜痕,自汤思退开始,依次传递下去。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还有炭火偶尔噼啪炸开的微响声,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刻意放轻了。

奏疏最先落入汤思退手中。

他缓缓地展开麻纸,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文字,起初神色淡然,只带着几分“不过寻常军情”的笃定。

可越往下读,他眉心的疙瘩拧得越紧,原本松弛的肩背也不自觉得使劲绷紧起来。

他那捋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用力,还带下来几捋胡须,疼得他脸色都发白了也没有叫出声。

纸上的军情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头。

接前次捷报,李显忠一万宋军遭遇西夏三万前锋,初战虽胜,但西夏小股骑兵却被打散了也在四处劫掠粮道,裹挟百姓,迫使李显忠分兵追剿。

西夏主帅嵬名令公趁机集结五万主力,猛攻兵力分散的李显忠部,宋军一度濒临溃败,全赖李显忠亲率亲兵冒死冲锋,方才稳住了阵脚。

此战,宋军精锐伤亡四千三百余人,三员偏裨战将阵亡,西夏也折损逾三万主力,残余万余疲弱之兵,双方陷入对峙僵局。

后方杨存中坐镇要塞,与刘珙、胡铨、王大宝等人统兵,正和其余两路十余万前来夺城的西夏大军相持。

而在奏疏的末尾,明明白白的写着,急需一员熟稔攻伐、通晓西夏边情的大将率援军破局。

汤思退指尖微微发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数日前收到的捷报他们主和派还称西夏不堪一击。

今晚的早些时分他在丰乐楼宴席上还拍着胸脯说过“禁军足矣,何劳辛元帅”的类似话语,嘲讽主战派太过谨慎。

然而,转头就来了这么一份战报,只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抬眼偷偷瞥了瞥对面的虞允文,见对方神色凝重,心里更是发慌——先前有多笃定,此刻就有多难堪。

奏疏传到张说手中时,他的脸色更是骤然一白,藏不住的惊愕之色,反复盯着“伤亡四千三百余人”的字句,喉结也在止不住的滚动。

他怎么也想不通,前几日还大胜斩将、势如破竹的李显忠,怎么转眼之间就遭遇到了西夏大军的突击,折损了四千余精锐?

那可是四千三百多个三衙精锐啊,是朝廷攒了十几年的家底!

他先前在朝会之时一口一个“禁军无敌”、“西夏疥癣”的夸夸其谈,而现如今只觉得之前所说的字字打脸,手里的麻纸都仿佛重了千斤,压得他止不住的发颤。

李衡接过奏疏,梗着脖子看完,长长的倒吸了一口冷气,他那方正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他素来以直言敢谏自居,前几日还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说“边将不宜久镇”、“禁军足以御敌”,如今战局急转直下,他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只知道反复在心里念叨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可念叨了几遍以后,他又强行稳住心神——恐怕主战派会暴起发难。

无论如何,祖宗家法不能破,召辛弃疾回朝的调子不能改。

轮到虞允文、史浩、王淮等主和派传阅时,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惊与了然。

虞允文看得极慢,目光扫过每一个数字、每一处地名,指尖下意识地在笏板上轻轻勾勒着人员、地形、天气等军情走势。

四千多伤亡、数员战将阵亡、两路大军十余万敌军已兵临城下。。。

他心里沉甸甸的,既为前线将士的牺牲痛惜,也印证了此前的担忧——西夏主帅嵬名令公果然是留有后手,或者也是误打误撞才造成现在的局面。

同时他也是很清楚地知道,这一场仗,非辛弃疾元帅不能速决。

旁人去,要么不熟地形,要么不通西夏军情,拖到大雪封山,局面只怕是会更加难以收拾。

史浩则是一边看一边皱着眉头,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一圈接着一圈,几乎要转出残影。

他早料到西夏不会轻易退走,却没料到对方竟如此狡诈,用两千左右的残骑就钓走了三千宋军精锐,后面又集结大军硬生生地把李显忠拖进了相持局。

如今天寒地冻,夜水成冰,再过月余甚至是马上就要落雪,南兵不耐边塞苦寒,战事拖得越久,他们大宋军队就会吃亏越大。

王淮是这些人里面看得最快的一个,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腹都掐进了掌心之中,好像随时都要蓄势待发。

他年轻气盛,前几日还因自己毛遂自荐出战被拒以及主和派一口一个“疥癣之疾”憋了一肚子气。

如今见了这份前线战报,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心疼四千余大宋精锐埋骨边关,气主和派当时盲目乐观、误国误军。

他抬眼看向主和派的几人,眼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质问,像要火要烧出火一样。

一盏茶的工夫,奏疏在众人手中走了一遭,又重新传回御案。

暖阁内一片死寂,唯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烛火跳了又跳,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众人才从这份前线急疏带来的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

只因先前几十年来与宋金对峙,与西夏疆界已基本无接触,多无战事发生。

且西夏当时臣服于金国,可现今金国都已归降了大宋,朝堂上下自然普遍轻视西夏,认定大宋官军可以强势碾压西夏军马。

然而,现如今,残酷的军报就摆在所有人的眼前。

在座的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战事远非想象中那般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