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考察组的车准备返程。
打谷场上,晚风吹起了一层浮土。
宋国强在上车前,突然停住脚,转身走到陈放面前。
老头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年轻人,好样的。”
宋国强压低了嗓门,眼神里透着股欣赏。
“定点基地的报告,我回去就盖章。”
“批文一下,谁来查都没用。”
“处长费心。”陈放回了一句。
后头的吉普车边,方志明已经拉开了车门。
他一只脚踏在踏板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偏过头看了陈放一眼。
那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温和,只剩下一潭浑水般的算计。
方志明什么都没说,弯腰钻进车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顺着土路开出了前进大队。
王长贵站在原地,看着车尾巴彻底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他转过身,大步跨进屋里。
“砰”的一声。
王长贵整个人直接瘫在两张办公桌拼成的长凳上。
老徐会计赶紧拿脖子上的毛巾擦汗,手里那本账册早就被手汗浸透了皮儿。
刘三汉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痛快!”
“这戴眼镜的瘪犊子,还想给咱们上眼药。”
“陈放两句话就把他顶回娘胎里去了!”
陈放走到靠窗的位置,从桌上端起自己的粗瓷茶缸,喝了口温开水。
“支书,基地定点的批文,宋处长既然打了包票,那就出不了岔子。”
王长贵坐直身子,从腰里摸出旱烟袋。
“这回多亏了你。”
“要是真让他方志明揪住参坑的事儿不放,这基地真得黄。”
王长贵划了根火柴,把烟锅点着。
“不过方志明那眼神不对劲。”
“这人就是趴在鞋背上的癞蛤蟆,不咬人但膈应人。”
“以后跟省里打交道,咱们还得防着点。”
“外头的事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放把茶缸放下。
“现在最关键的是把后山这片林子守住。”
刘三汉凑了过来。
“过江龙不是让咱们轰走了吗?”
“过江龙那是人的事儿,现在已经六月中旬了。”
陈放走到墙边的长白山地图前,手指点在落叶沟和干水沟中间的区域。
“山里野物发情、带崽、抢地盘。”
“狼群要是借着这股劲儿往外渗,真碰上大麻烦,咱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
“你打算咋办?”
“明天我带狗进防风林,再去趟一遍。”
……
次日清晨,向阳坡大院。
天还没亮透,雾气贴着青砖院墙往下沉。
陈放穿上绿军装,脚上换了一双防滑的解放鞋。
他把剥皮小刀从刀鞘里拔出来看了看,重新插回大腿外侧。
院子西北角,一号窝里的黑煞听见动静,打了个响鼻站了起来。
体型最大的磐石从中间的大窝棚里挤出身子,抖了抖身上的黑毛。
追风、踏雪、虎妞和雷达相继走出狗窝。
只有幽灵趴在窝里没动,之前在落叶沟抓林蛙那次,幽灵的大腿受了伤。
陈放把后腰的五四式手枪掏出来检查了一遍。
又从绿漆铁皮箱里抓了一把黄澄澄的钢芯弹,塞进左边的口袋。
他端起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拇指搭在保险上。
“走。”
青砖犬道口传来木板翻动的声音。
追风头一个钻出去,黑煞、踏雪、雷达紧跟其后,虎妞和磐石殿后。
出了暗道,就是防风林的边缘。
六月中旬的长白山,气温上得很快。
闷热的水汽裹着草木腐烂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蚊虫在齐腰深的灌木丛里抱团飞舞。
陈放走在队伍中间。
追风在最前方探路。
黑煞和踏雪分拉左右两翼。
雷达的两只大耳朵不停转动,大黑鼻子贴着潮湿的地面搜寻气味。
磐石那两百斤的身躯压在陈放身后,把后方防线堵得死死的。
队伍在老林子里穿插。
沿途老红松和柞树下的腐叶很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走了一个多钟头。
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空气里那股潮湿的烂泥味越来越重。
陈放停下脚步,打了个手势。
六条猎犬瞬间停住,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干水沟就在前方三十步远的地方。
刘三汉和马栓子重新垒好的青花岩石标,还完完整整地立在对岸的斜坡上。
陈放挥了一下手。
追风四肢发力,从草窠子里窜出,直接冲到干水沟边缘。
后腿一蹬,跃过三丈多宽的干河床,稳稳落在对岸的烂泥地上。
就在它前爪落地的瞬间。
追风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沉,灰青色的皮毛瞬间炸起。
它没有叫出声,而是把喉咙压到最低,发出轻微的“呜”声。
陈放立即从脖子上拿起62式军用望远镜,贴在眼前,迅速拨动调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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