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日头正烈。

陈放带着队伍从防风林退了出来。

干水沟对岸那一地的狼印，像块沉甸甸的铅，压在人心口。

回到向阳坡大院，他先去井边打了桶凉水，洗净手上的泥。

西北角的狗窝里，幽灵趴在阴影处，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青砖犬道口的木帘子，喉咙里时不时滚出几声沉闷的低哼。

陈放端着半碗新调好的药泥走过去，蹲在窝前。

“出来换药。”

幽灵两只前爪撑地，拖着右后腿蹭出半个身子。

伤口已经结了厚实的一层血痂，周围也没有红肿渗液。

陈放拿小刀挑开外层的脏纱布，用手指蘸着药泥，糊在血痂边缘。

“底下的嫩肉长结实了，最多再有一两天就能利索。”

幽灵的尾巴烦躁地扫了一下地面的干草。

磐石刚好溜达过来，身躯正好挡住了外面刺眼的日头。

它低下硕大的脑袋，拿湿漉漉的宽鼻子在幽灵的耳朵根上轻轻蹭了两下。

幽灵喉咙里的呼噜声慢慢停了，把下巴重新搁在爪子上。

“不用急，山里有的是活儿等你干。”陈放站起身，把空碗扔进木盆。

还没等他擦干手，前院外头突然炸响了“咣咣”的破铜锣声。

王大山光着膀子，一头大汗地撞开厚重的榆木院门。

“陈知青！省城外贸厅的车来了！支书让你赶紧去打谷场！”

……

前进大队的打谷场上，今天跟过年一样热闹。

全村两三百号社员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土台子下面。

绿色的BJ212吉普车停在老榆树底下，排气管还往外散着热气。

赵明远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满面红光地站在台子上。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块二尺长、一尺宽的厚木牌，上面还蒙着一块红布。

陈放带着追风和黑煞分开人群，走上前。

“陈同志！大喜事！”

赵明远快步迎上来，一把攥住陈放的手用力晃了晃。

“宋处长一回省城，当天晚上就把终审报告给批了！”

王长贵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整个人精神焕发，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赵明远转过身，面向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扯开嗓门。

“经吉林省对外贸易厅、省政府联合审批通过。”

“红旗公社前进大队，从今天起，正式挂牌！”

他双手攥住红布的一角，用力一扯。

一块刷着清漆的红松木牌露了出来。

上面用红漆刻着两行苍劲有力的大字。

“长白山特种林副产品定点采办基地”。

底下的落款是省外贸厅的鲜红大印。

底下的人群安静了整整三秒，随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敲！使劲敲！”

刘三汉抢过旁边民兵手里的铜锣，甩开膀子连敲了十几下，震得树上的麻雀全飞了。

王长贵招了招手，马栓子搬来梯子搭在大队部正门的土砖柱子上。

刘三汉爬上去，王大山在底下扶着梯子。

老徐会计捧着那块木牌，双手直打哆嗦，颤颤巍巍地递上去。

几根长铁钉砸下去，“当当”的敲击声回荡在打谷场上。

老徐会计看着门柱上钉死的牌子，眼眶通红。

他抬手用袖口抹了把脸，嘴里一个劲儿地嘟囔。

“铁饭碗……全大队几百口人的铁饭碗啊……”

有了这块牌子，前进大队就成了省直属的特供单位。

年底的统购粮、化肥重油指标，再也没人敢卡脖子。

挂牌的热闹劲儿还没过。

王长贵就把赵明远和陈放拉进了大队部里屋。

外头锣鼓喧天，屋里却格外安静。

老徐会计赶紧拿干净的粗瓷茶缸倒了杯热水，端上桌。

赵明远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加急电报，平铺在办公桌上。

“挂牌是第一件事，这第二件，是正事。”赵明远收起了刚才的笑脸。

王长贵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那帮欧洲客商对上次的黑熊标本非常满意，外贸部顺水推舟，把咱们长白山的药材名片打出去了。”

赵明远指着电报上的几行字。

“洋人追加了首批新订单，要看咱们这个新基地的成色。”

“点名要三种东西：野生五味子、北细辛、刺五加。”

陈放瞥了一眼电报，声音平淡。

“各要多少？”

“每样最少二十株。”赵明远强调道。

“带泥带土坨子，根须不能断，要运到省城外贸仓库直接移栽过关。”

王长贵抽了口凉气，眉头立马皱成了一个川字。

“赵干事，这事儿难办啊。”

王长贵指着门外的后山。

“五味子和细辛，这季节老林子里是有。”

“但要连根挖全活的，这可不简单啊。”

“得去山阴面的深沟和半拉子坡。”

“那里头可是要命的地方，路散，东西也散。”

“这各二十株，得把半座山翻过来。”

陈放脑子里瞬间闪过干水沟对面那十二组巨大的狼印。

深沟，半阴坡，刚好就是老林子狼群现在正在往外圈占的地盘。

“我来办。”

陈放没废话，直接接了任务。

王长贵看了他一眼，没多阻拦。

只要陈放开口接，这事儿就算有底了。

赵明远把电报推到陈放面前。

趁着老徐和王长贵去外面安排午饭的空档。

他绕过桌子，走到陈放跟前压低了声音。

“陈老弟，上次那个方志明，你心里得有数。”

陈放抬起眼皮看他。

“他回省城之后，没敢在终审报告上动手脚，因为有宋处长压着他呢。”

“但这小子一肚子坏水。”

“他搞了份长篇书面意见递了上去。”

“说什么是为了完善新基地的管理规范。”

“他提了什么？”陈放问道。

“双线管理。”赵明远撇了撇嘴。

“他说大队基层的土法子太粗放，容易损毁珍贵资源。”

“建议省厅往你们这儿派驻常态监督员。”

“账目、采办路线、人员调配，全得归监督员签字确认。”

这招不可谓不毒。

明着不掐你，暗里给你安个太上皇。

以后陈放在山里干什么，都得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