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又往前推进了十几步,终于站到了半阴坡那片老柞树底下。
几十棵合抱粗的老树根部,爬满了五味子的藤蔓,底下的青果子在烂泥面上结成了一长串。
陈放给刘三汉打了个手势。
“就在这儿,动作快。”
刘三汉麻利地把大号背篓往地上一放,抽出别在腰里的铁铲。
马栓子学着他的样子,两人并排跪在潮湿的腐叶堆上,专挑那些长得粗壮的藤蔓根部下手。
这东西精贵,不能硬拔。
得用铲子尖顺着根须外围半尺的地方一圈圈地走,把整块土坨子完整地抠出来。
陈放也没闲着,转头冲着追风比划了一个双手往外扩的动作。
七条狗立刻散开。
以刘三汉和马栓子为圆心,往外扩出去五十步,拉成一个大半圆的防御扇面。
踏雪和幽灵分别卡住左右两头的视线死角。
黑煞跟磐石并排趴在正前方,活像两块压在烂叶子上的黑石头。
陈放自己端着枪站在扇面中央。
雷达那颗顶着两只大耳朵的脑袋紧贴着他的右腿肚子。
“王二柱,盯好退路,连一只蛤蟆跳过去你也得给我看清楚!”陈放压着嗓子交代。
王二柱握着那杆挂药火枪,背靠着一棵老柞树,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盯着通往干水沟的方向。
林子里没有半点风,闷热得像个扣着盖子的大蒸笼。
汗水顺着刘三汉的眼眉往下淌,沙得眼睛生疼,他连抬手擦一把都不敢。
铁铲在土里小心翼翼地切,发出沉闷的“嚓嚓”声。
十几分钟过去,刘三汉和马栓子那边起了七八株五味子。
湿草垫底,外面裹着麻布,连泥带根整整齐齐地码进了竹筐里。
就在这时候,雷达突然站直了身子,黑鼻头冲着北侧的林线疯狂抽动,紧接着连打了两个响鼻。
陈放动作极快,扯起挂在脖子上的八倍军用望远镜,贴在眼皮子上快速拨动调焦轮。
北边百步开外,是一片长满了野刺梅的杂树林。
镜片里,两道灰色的影子正在交错的树干之间来回穿插。
体型不大,皮毛发暗,腿脚却很灵便。
每一次跑动都在灌木底下擦出一道浅浅的轨迹。
它们就在林子边缘横向跑动,隔三岔五停下脚,拿鼻子朝向采药圈这边嗅闻,接着转头往后看,似乎在传达着什么。
“斥候。”
陈放把望远镜放下,嘴皮子动了动。
这帮畜生太精了!
根本不正面硬碰硬,而是在摸这支队伍的底!
它们在看几个人干活,几个人拿枪,又在看这七条狗是怎么分布的。
追风喉咙里滚出一串沉闷的呜呜声。
左翼的幽灵已经完全压低了身子,四条修长的腿在腐叶上借足了力。
只要陈放吹一短声口哨,它瞬间能化成一道黑闪电扑进那片杂树林。
陈放猛地抬起左手,手掌朝下用力一压,把狗群的火气给按死在原地。
“别管它们,由着它们看。”陈放没回头。
“这会儿要是放狗出去见血,就等于告诉远处的狼王咱想开干。”
“到时候漫山遍野的疯狼扑下来,到时候就麻烦了。”
前方的压迫感顺着空气传了过来。
刘三汉这会儿挖土的动作明显着急了。
一铲子下去,铲尖碰在一块埋在泥底的石头上。
震得虎口发麻,刚抠出来一半的土坨子差一点散了黄。
“稳住!”
韩老蔫提着土铳,站在旁边低喝一声。
“手别抖!”
“越急活儿越废,听我的,深吸气再下铲。”
“你挖断一根,咱们就在这该死的地方多蹲一分钟!”
刘三汉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手腕子重新较足了劲。
马栓子那边已经把最后一株带着土坨的五味子抱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进筐里。
“齐了!整二十株了!”
马栓子拿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
“盖上盖子,背起来!”陈放端平了步枪。
“韩大爷,你和王二柱走前面,顺着来时的原路撤!”
刘三汉一弯腰,把装满的竹筐挎上肩膀。
陈放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短哨。
外围的七条狗立刻收缩防御圈。
磐石跟虎妞自觉地退到队伍后头,把身子横过来垫底。
队伍转了个向,准备顺着半拉子坡朝干水沟方向拔腿。
可就在韩老蔫刚刚迈出去不到三十步的时候。
最前面开路的追风突然停下了。
那身浑身青灰色的毛发在这一瞬间全部炸起。
韩老蔫后背一凉,直接把土铳平端起来,指向前方。
正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横着一棵被雷劈断的倒伏老柞树。
就在这棵粗壮的柞树干后头,慢悠悠地站起来一头狼。
这是头正值壮年的大公狼,体型修长结实,身上的灰毛油光发亮。
它就这么稳稳地蹲坐在那棵倒木正中间。
前爪搭着烂木头,两只黄褐色的眼珠子盯着带头的韩老蔫。
退路被堵了!
这条道是他们刚才进来的原路,也是坡度最缓的下山道。
这头狼偏偏就卡在这条路上!
现在摆在众人眼前的只剩下两个选择。
第一,避开它,往右侧的密林子里绕。
但那里面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荆棘,视线完全受阻,容易一头钻进更要命的伏击圈。
第二,就是正面蹚过去。
陈放大步跨过马栓子,站到了韩老蔫身边。
“黑煞,追风!”
两条猛犬瞬间从陈放身侧冲了出去,四爪翻飞。
在距离那头灰狼不到十步的地方刹住脚。
黑煞露出半寸长的犬齿,喉咙里的声音像是在打闷雷。
追风则是完全趴伏在地上,腰臀发力,摆出了进攻姿态。
就在同一时间,右侧的草窠子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幽灵这会儿已经从侧翼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直接截断了这头公狼后退往密林的半边路线。
对面的大公狼眼皮子重重跳了两下,似乎在衡量当前的局势。
单凭它一只狼,在这个距离绝对扛不住三头猎犬的扑杀。
大公狼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尾巴微微下垂夹向后腿。
最后看了陈放手里的铁家伙一眼,转身一跃跳下倒木,一头扎进了左边的乱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