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中尉，能把一群油滑的老工头和固执的山民收拾得服服帖帖？

靠几句半吊子的风水话和几架看着像玩具的无人机？

陈东在军报干了快十年，跑过的基层单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刺儿头没见过，什么神仙事儿没听过。

可像金乌山这么和谐，甚至和谐得有点魔幻的工地，他还是头一回见。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背后，要是没点猫腻，他把自己的记者证吃了。

采访被安排在工地的临时会议室，一个用活动板房搭起来的铁皮盒子。

里面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墙上贴满了各种工程图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汗水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奇特味道。

陈东推门进去的时候，臧瑶正和吴参谋对着一张图纸低声说着什么。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作训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半截白皙但结实的小臂。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陈记者，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客气但疏离。

吴参谋赶紧挤出一个热情的笑脸，又是倒水又是递烟，忙得不亦乐乎。

“陈大记者，您一路辛苦！我们这儿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陈东摆摆手，示意不用，他将录音笔和笔记本放在桌上，开门见山：“臧中尉，时间宝贵，我们直接开始吧。”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我看了工地的资料，也听吴参谋介绍了情况。我对您使用无人机协同作业，解决鹰愁崖施工难题的创举，非常感兴趣。不过我有个疑问，据我所知，这种型号的工程无人机，似乎并不在我们军队的制式装备采购名录里。请问，这批设备的采购流程，是否完全合规？”

来了。

吴参谋的心猛地一沉，手心瞬间冒汗。

他就知道这个陈记者不是善茬，第一个问题就这么刁钻。

这要是回答不好，一个“违规采购”的帽子扣下来，整个项目都得跟着吃挂落。

他紧张地看向臧瑶，疯狂使眼色，示意她打个马虎眼，把话题绕过去。

臧瑶却像是没看见他的挤眉弄眼，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陈东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陈记者问得很好，这确实不是制式装备。这批无人机是我们项目组根据实际需求，向上级部门提交了专项申请，并获得了‘特事特办’的临时采购许可。所有申请报告和批复文件，都在我这里，您需要看吗？”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拿文件。

陈东被她这坦然的态度噎了一下。

他预想中的躲闪、含糊其辞完全没有出现，对方就像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

他摆了摆手：“文件暂时不用。那么下一个问题，军民共建，听起来很美好。但据我了解，王家村的村民不仅出让了土地，还‘志愿’参与工程建设。这里面，是否存在变相的利益交换？或者说，部队方面是否向村民许诺了超出政策范围的好处，从而导致这种‘皆大欢喜’的局面？这种合作模式，有无潜在的安全隐患和廉政风险？”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阴险。

吴参谋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利益输送？

廉政风险？

这要是传出去，纪委马上就得进驻！

他急得想抢话，却被臧瑶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记者，你的问题很专业。”臧瑶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觉得有点意思，“不过，这些问题，你问我，不如去问当事人。”

她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李工头，王村长，来会议室一趟。”

片刻之后，李工头和王村长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李工头身上还带着一股机油味，王村长则是一脚泥，两人看着西装革履的陈东，都有些拘谨。

“别紧张，坐。”臧瑶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然后对陈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记者，这是我们工程队的李工头，这是王家村的王村长。你刚才的问题，可以再问他们一遍。”

陈东愣住了。

他采访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有被采访者主动把“潜在的麻烦”叫到面前让他问的。

这操作，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清了清嗓子，将目光转向两人：“两位好，我是军报记者。我想了解一下，村民们来工地上帮忙，部队这边，是怎么结算工钱的？”

王村长一听，立马把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钱！不要钱！俺们是自愿来帮忙的！臧中尉给俺们村修那么好的路，以后娃儿们上学方便，俺们山货也能卖出去了，这是给俺们王家村造福啊！帮点小忙算啥？俺们还嫌帮得不够多呢！”

李工头也跟着开了腔，他嗓门大，一开口整个铁皮房子都嗡嗡响：“记者同志，你是不晓得哦！以前我们干活，最头疼的就是高处作业和精准测量，又危险又慢。现在好了，臧中尉弄来的那个无人机，‘嗖’一下飞上去，哪里不平，哪里要加固，屏幕上看得清清楚楚！效率提了最少三成！省下来的都是时间和钱！还有，王家村的兄弟们来帮忙，解决了我们人手紧张的大问题，工程进度噌噌地往前赶。这叫啥？这就叫双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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