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一隅之嘲,千里烽火(上)(1 / 1)

公元前592年春。柳枝才刚刚抽芽,嫩黄的叶尖在料峭春风中瑟缩着,像是畏惧这迟迟不去的寒意。

晋都新绛。

宫墙上的苔藓还留着去岁冬天的枯黄,只有墙角处,几株野草试探性地露出些许绿意。

郤克站在晋景公面前,深深一躬。

“臣郤克,愿为君上出使齐国,贺齐侯新登君位,续我晋齐之盟好。”

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老臣特有的沙哑,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晋景公望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郤克已近五旬,两鬓斑白如霜,脸上刻满了岁月与病痛留下的沟壑。他的腿年轻时受过伤,行走时需拄着一根紫檀木杖支撑。那木杖已被手掌摩挲得油亮,顶端雕刻的貔貅头磨损得几乎看不清面目。

出使千里之外的临淄,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绝非易事。

“郤卿,”景公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疲惫,“你年事已高,齐国路远,舟车劳顿,恐你身体不支。不如另择年轻力壮者前往?”

景公并非雄才大略的君主,但勤勉谨慎,守成有余。晋国自晋文公称霸以来,虽仍为中原霸主,但南方的楚国日益强盛,屡次北上挑战晋国权威;西方的秦国虎视眈眈;东方的齐国虽表面臣服,实则心怀异志。这个霸主之位,坐得并不安稳。

郤克抬起头。那张因常年病痛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那眼中的光芒仿佛一簇火焰在残烛中燃烧。

“君上,”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正因臣已老迈,时日无多,更当在此残年,为晋国再尽绵薄之力。我晋国遣使,既需显大国风范,以固盟好;又不可过分威压,以免激起齐人逆反之心。臣出使过秦、楚、宋、卫诸国,自忖可掌握此中分寸。”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鲁、卫两国亦将遣使同往。鲁使季孙行父,乃鲁国季氏宗主,为人刚正,在鲁国威望甚高;卫使孙良夫,卫国老臣,老成谋国。臣与二人皆有一面之缘,三人同行,可互相照应,共商应对之策。”

殿中一片寂静。青铜灯盏中的烛火轻轻摇曳,在君臣二人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殿外传来远处市井的喧哗声,更衬得殿内静谧非常。

晋景公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玉几,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在权衡。

“郤卿,你的腿疾近日如何?”景公忽然问道,语气中带着真切的关切。

郤克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苍老的脸上绽开,如枯木逢春:“劳君上挂念。老毛病了,阴雨天会疼些,平日无碍。医者说,多走动反而有益。”

这自然是宽慰之言。景公知道,郤克的腿疾是与狄人作战时落下的。那场战役异常惨烈,郤克率三百乘战车抵御狄人入侵,血战三日,最终击退敌军,自己却被受惊的战马踩踏,腿骨受损。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人们都说,若非此伤,他的成就绝不止于此。然而命运弄人,一个本该在沙场驰骋的将军,却因伤病不得不转为文职,靠着智慧和忠诚,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既如此...”景公终于下了决心,“那就劳烦郤卿了。带玉璧一双,锦缎百匹,战车十乘为礼。另,寡人会遣使告知鲁、卫,你们可在卫国边境会合,一同前往临淄,以示中原诸侯同心。”

“臣,领命。”郤克再拜,动作依然缓慢,却异常庄重。

退出宫殿时,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中洒下,照在郤克背上。他拄着木杖,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每一步,左腿先迈出,右腿和木杖同时跟上,形成一个稳定而缓慢的节奏。侍从想上前搀扶,被他轻轻摆手拒绝了。

宫门外,他的马车已在等候。驭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名叫郤奎,跟随郤克已二十年。见主人出来,他连忙放下脚凳,伸手来扶。

“大人,君上答应了?”

“嗯。”郤克在郤奎的搀扶下艰难上车,坐定后长舒一口气,“回去准备吧,十日后出发。”

马车缓缓行驶在新绛的街道上。新绛虽不及齐都临淄繁华,却自有一种庄重肃穆的气象。街道宽阔,可容四车并行,两旁市肆林立,陶器、青铜、布帛、粮食,各色货物应有尽有。行人见是郤府的马车,纷纷避让,有些老者还会躬身行礼。

郤克透过车窗望着街景,心中感慨万千。他生于斯,长于斯,一生都在为这个国家奔波。年轻时,他以为可以用剑与血守护晋国;后来才知道,更多时候,需要用智慧与忍耐。

回到府中,管家早已迎在门前。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仆,头发花白,背也微驼,倒是与主人有几分相似。

“大人,宫中来人传话,说鲁、卫两国使者已从本国出发,约莫半月后在卫国濮阳会合。”

“知道了。”郤克将木杖递给管家,“让府中准备,我要出使齐国。礼物按君上吩咐准备,另外,我私库里那对白玉环也带上。”

管家一愣:“大人,那对玉环是您四十寿辰时,先君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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