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维钧端起茶盏,语气波澜不惊:“和会上已定了通商通则,诸位若是采买寻常货物,找商事署走流程便是,雨这么大何必跑这一趟。”
“寻常货物,我们也不敢私下来拜会公使。”贝耶尔接过话,无意识转着指节上的银戒。
“波罗的海东岸,满洲人的营盘月月都在添人,我们本国的工坊日夜赶工,造出来的枪还填不上边境的窟窿。
听闻贵国军械制式精良、产量充足,我们想求购一批制式燧发枪与野战炮,数量甚大事关东线防务。”
顾维钧放下茶盏,反倒反问了一句:“诸位与他们接壤日久,依你们看,清国在东线到底有多少人马?兵制如何?”
沃伊斯基苦笑一声,声音发沉:“具体数字谁也摸不准,只知道他们的兵分两等,一等是本族嫡系,穿统一军服,拿的都是燧发枪,打起来阵型极稳。
另一等全是抓来的斯拉夫人,扛旧火绳枪,打仗时冲在最前面填壕沟,死了也没人管,那边管叫他们‘灰色牲口’,光我们探到明斯克边上的就有七八万人,上百门炮。”
“不止是兵。”贝耶尔补了一句语气凝重。
“他们的炮都是自己造的。我们的商船在里加见过,往西运的炮车一趟就有几十辆,听说也学你们开了矿山、建了工坊,造出来的东西虽然粗糙,但架不住数量众多。”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米勒开口:“他们最厉害的不是枪,是打下一座城池只要当地贵族肯降,领地农奴都留着,还能跟着分新打下来的地盘。
上个月立陶宛有两个小领主,带着私兵投了过去,转头就帮着劝降周边的城堡。”
这话让顾维钧眉头微蹙,这套以华制夷分化吸纳的路子,他再熟悉不过。
只是没想到满洲人西迁几十年,竟把这套法子用到了欧陆贵族身上。
“领兵的主将是谁?”他问道。
“是他们的三皇子玄烨,我们抓了个被俘的小军官审出来的,说这位三皇子野心极大,要争位子才主动请的军令,就指着打下来的地盘立威。”
顾维钧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诸位的难处我知道了,但有几件事得说明白,其一大宗军火买卖干系重大,我只是赴欧议事的使臣,没有专断之权。
我三日后便要启程回金陵,你们若有意可派使者随我的船走,到了京城,自有兵部、工部跟你们恰谈。成与不成朝廷自有定夺,我只能代为转达。
其二现役军械、重型攻城炮,还有蒸汽机一概不许外流,这是国法没得通融,所有条件等你们的人到了金陵,再与朝堂诸公面议。”
沃伊斯基几乎立刻点头,明斯克就在边境上,城破只在旦夕之间,军械能拿到手也是救命的依仗。
“我这边没问题,我带了国书本就是全权特使,明日就能收拾好随行。”
贝耶尔迟疑了些,瑞典有波罗的海舰队兜底,满洲人一时半会儿打不到本土,军械是否够用他做不了这个主。
“我需禀报国内。先派两名随员跟公使走,正式使团随后乘商船赴金陵,届时再面议细则。”
米勒抚胸躬身:“军械的事按贵国规矩来。除此以外,敝国选侯还想请几位贵国工匠与教习,帮着改制工坊、整训军队。
酬劳任由贵国开,只要肯去一切都好说。”
顾维钧没应死,只说一切看朝廷,随后又敲定了随行细节与保密规矩,三人便起身告辞。
来的时候分头来,走的时候也错开了时辰,各自裹紧大衣消失在雨幕里。
送走三人,顾维钧站在门口,阿姆斯特丹的雨点敲得窗棂发颤,他此前只在金陵是听说满清,在极北之地已经有了些气候。
今日听三人细说,才知满洲人的扩张速度与同化手段,远比塘报里写的更棘手。
明斯克的战火,恐怕等不到他的船驶过好望角,就会烧遍整个东欧。
他转身回到房间摁下按铃,立刻有属吏推门而入。
“把方才的事整理成条陈,要点列清楚,尤其是‘甲乙分师’‘八旗纳降’这几条,连夜发快船送回金陵。”顾维钧将之前的从三国使者口中,得到的消息做了一下整理。
他顿了一下补了句,“再注一笔:东虏西扩在即,微臣觉得旧械可贸易以作牵制,具体章程臣请兵部、工部合议。”
属吏躬身应下快步退出房间。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但千里之外的东欧平原上,夜雨裹着寒意漫过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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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立陶宛联邦,明斯克城。
立陶宛大公国东境要塞,青石城墙高垒两丈外壕深阔,护城河引斯维斯洛奇河活水绕城,寒波翻涌着碎冰在城下划出一道天堑。
城头女墙后,扬·赫列布维奇放下单筒望远镜,这位亲历过1654年斯摩棱斯克血战的老将鬓角霜白,目光仍像鹰隼般锐利。
身后副官捧着账册低声禀报:“将军,清点完毕,火药定额支撑二十天激战,粮草足用一月,三千守军中八百是贵族私兵,余者皆为城防团,火绳枪全数配齐,城头十二门铸铁旧炮均可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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