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半段,小城的感染高峰渐渐平缓下来,但整座城市依旧处处是久病未愈的人。街上行人大多体虚乏力,药铺货架始终空空荡荡,退烧药、止咳药持续断货。人人都是阳康后遗缠身,酸痛、乏力、夜咳、失眠,成了这个冬天所有人逃不开的常态。
店里生意依旧天天不断,来的客人清一色都是阳康后浑身难受,买药无处可买,只能过来做推拿调理经络、缓解浑身酸痛。
一整天忙下来,我的手臂酸胀反反复复,早已麻木成习。每做完几位客人,就得靠墙站着缓一缓,才能继续上手干活。
冬日冷风天天穿帘灌入店里,挡风帘被吹得簌簌晃动。店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没停过,客人的、老周的轻咳交织在一起,安静又压抑。
阳杨已经彻底痊愈,只是大病一场后,性子安稳了许多,不再疯闹,总是乖乖跟在董姐身后。董姐依旧看得紧,从不让他凑门口吹风,格外小心。
冬日天黑得早,傍晚客流终于稍稍松快,店里难得清闲。
老周端着温水靠在前台,轻轻叹了口气:“这辈子真没见过这样的冬天,封控三年都熬过来了,放开反倒最难熬。”
阳光哥一边收拾理疗床,一边接话:“不止我们这边,全国都一个样,缺药缺物资,家家户户带病硬扛。”
董姐点点头,轻声感慨:“最难的还是老人小孩,体质弱,没药兜底,全靠自己硬撑,太受罪了。”
我站在一旁听着几人聊天,心里一直惦记家里。趁着没人,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少文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我就听出那边气氛不对,乱糟糟的。
少文声音紧绷又慌乱:“小宁,家里情况不好,爸咳嗽突然加重了。之前只是受凉干咳,这两天越咳越厉害,喘不上气,夜里根本躺不平,一躺下就拼命咳,人都没精神。村里药铺啥都没有,镇上诊所挤得人山人海,根本排不上号。”
我瞬间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怎么突然加重了?有没有试着垫高一点躺着?温水一直喝着吗?”
“都照着做了,没用。现在到处都是病人,车子也叫不到,只能先在家硬扛着观察。”少文声音满是疲惫无助。
挂了电话,我脸色沉得厉害。
董姐立马察觉到不对劲,轻声问:“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我低声道:“孩子爷爷病情恶化了,咳得很厉害,乡下缺医少药,太难熬了。”
老周闻言重重叹气:“最怕老人扛不住这一波,偏偏药还最紧缺。”
阳光哥也皱起眉:“乡下医疗条件差,这种咳喘加重最凶险,确实揪心。”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正常上班接待客人,一边心里时时悬着家里。每天抽空就打电话询问情况,万幸两个孩子一直平安无事,算是唯一的安慰。
几天后上午,店门铃叮咚一响,阳光哥带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是他的姐姐和亲弟弟,姐弟俩刚阳康,浑身僵硬酸痛,夜里睡不好,专门过来调理。
阳光哥扭头对姐弟俩说道:“你们两个阳康之后浑身难受,今天就在店里好好调一调。”
他转向姐姐:“姐,你体虚,夜里总失眠,躺小宁那张床,她手法柔和,擅长调理劳损体虚。”
姐姐应了一声:“行,那就麻烦小宁了。”
阳光哥又看向弟弟:“你是肌肉紧绷,浑身胀疼,受力要重,到老周那边,他手上力度足。”
老周笑着应声:“没问题,过来吧,我给你把后背腰腿好好松一遍。”
我也开口:“姐,你慢慢躺好,我轻一点给你疏通经络。”
两张理疗床同时开工,屋里响起推拿的声响,夹杂着几句简短交谈,偶尔还有几声压抑的咳嗽。
临近午饭时分,门口传来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响,伴随着熟悉的脚步声,是阳杨的爷爷买菜过来。
老人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肉和青菜,打算上三楼厨房给我们做午饭。踏进屋子,气息平稳,听不见一丝咳嗽。
董姐连忙上前伸手接下袋子,关切问道:“爸,你身体还好吧?外面到处都在闹病,你天天上班来回跑,千万多注意。”
老人乐呵呵笑了两声:“我没事,我自己都觉得奇怪,身边人全都阳过一遍,就我一点事没有。”
我站在一旁听着对话,心里沉甸甸的。同样是年迈的长辈,眼前老人平安康健,几百里外我的公公,却困在乡下日夜咳喘煎熬,这般对比,心底满是说不出的酸涩。
日子就在忙碌、忐忑之中,一步步捱到了元旦,
没有新年该有的热闹,店里依旧客人不断,全是前来做阳康恢复的人。我从早忙到晚,手臂一阵阵发酸发僵,心里总悬着家里,隐隐不安,只能反复宽慰自己,希望老人可以撑过去。
晚饭草草吃过,客流渐渐落了,还没到打烊下班的时间。董姐见阳杨困得厉害,便先带着孩子上楼洗漱休息,我,阳光哥和老周依旧留在楼下守店。
夜色铺落下来,冷风拍打着挡风帘,哗啦哗啦响。街上零冷冷清清。入夜之后再没有客人上门,店里静得只剩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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