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炮的军令沿着海岸传开。各处炮手撤下火药,把对准定州城的炮口压低。几名士兵举着火把退到炮车后,等着下一道命令。
赵率教站在朱敛身旁,死死盯着定州城头。
“陛下,百姓被敌军绑在城墙上了,我军重炮怕是失去了用处!倘若改用步兵攻城……守军只需居高临下放滚木,咱们这伤亡,必然大增啊!”
吴三桂按住腰间佩刀,往前跨出半步。
“皇上,请准末将去抽调第三师精兵,咱们趁着天黑强攻东墙!一段城垣只要夺下来,城上的百姓便有活路了!”
朱敛没有答应,只把千里镜交给身旁亲卫。
“这道人墙代善摆出来,等的就是咱们急着救人。伏兵必在东墙内外,你带人这么冲上去,便是往他的口袋里钻!”
吴三桂咬着牙,低头退回原位。
定州城上垂下一只竹篮,里面装着一封书信。几名朝鲜士兵转动绞盘,把篮子放到城外,又朝大明军阵挥起白旗。
通晓朝鲜字的军官带人取回书信,当众展开查验。
“皇上,守军要我军在天亮前退回海上,还得留下火炮和战马。若是拒绝,他们每隔半个时辰便杀五百名百姓,直到城头再无活人!”
周围将领纷纷按住刀柄,几名士兵也扭头望向城墙,队列里顿时起了骚动。
赵率教抬手拦住众人,压着火骂道:
“拿百姓性命逼大军退兵,这群鳖孙也配统领一方军民?陛下若准许,臣愿带敢死之士从正面登城去干他们!”
“几千条性命被代善拿来换大明退兵,这笔买卖对他太划算了。”
朱敛把书信折起,还给那名军官。
“告诉城中守将,停炮到明日天亮,朕答应了,也愿意派人与他商议退兵。告诉他,不得伤害城上百姓,否则定州破城之时,所有参与的将领都要受审!”
军官领命退下,赵率教走到朱敛跟前。
“退兵的事,陛下当真要与他们商议?”
“商议朕答应了,离开定州朕没答应。拖住我们是代善想要的,可这一夜,我们也用得上。”
朱敛走向海岸高地,沿途叫上斥候、工兵和第三师军官。众人围着定州地形图站定,很快在城墙各处画下记号。
“千里镜都调过来!百姓被分成几队,必须查清;每队周围有多少守军,他们何时换防,城内兵马往哪边调动,也都要盯死!”
赵率教顺着地图看了一遍,抬手指向东墙。
“我军占领的侧翼高地靠近东墙,那边的城垛能用火枪压住。不过……百姓和守军挤在一块,枪手很难分清目标。”
“军中射术最稳的人全调上去,一个目标只分给一人。没命令之前,谁也不许擅自开枪!”
朱敛转向吴三桂,语气重了些。
“白日俘获的朝鲜士兵,你派人去审。城内所有能通行的路,朕都要知道!城门也好,排水口也好,运粮通道也罢,任何一处都不能漏下!”
吴三桂抱拳领命,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皇帝。
“第三师末将会留下统筹各营,俘虏让参将亲自带人查问,全师调动绝不耽误。”
“今日教训你能记住,这个师长便没白当。”
吴三桂大步离去,带着亲兵直奔俘虏营。不到半个时辰,几名朝鲜降兵便被押上高地。其中一个曾在定州军中修过城防,认得东墙内外的水道。
降兵跪在地图旁,用木棍画出一条弯曲路线。
“一条旧排水道在城东,出口藏在礁石后头,通往城内粮仓附近。朝鲜军加固城墙时,在通道里装了两道铁栅,平日也有人巡查。”
吴三桂盯着路线问道:
“这排水道能容纳多少人通行?里面有没有积水?”
“成年人得弯腰前行。涨潮时海水会灌进去。今晚退潮以后……两人并行都勉强。城内那道铁栅上了锁,外面打不开。”
朱敛蹲下身,在地图上比划排水道和东墙的距离。
“铁栅能不能开,进去试了才知道。方才登陆的三千人里,挑八百名敢战之士,带上短枪、钢锯和手榴弹,从排水道潜进城中。”
吴三桂抬起头想请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天带兵攀礁石区的参将被吴三桂叫了过来,当着朱敛的面交代任务。
“你带人进入水道,先夺粮仓,随后抢东城门。第三师主力一旦见城门打开,便立刻入城接应。城墙没拿下之前,绝不能惊动守军,在城中也不许乱放火。”
参将双手抱拳,盔甲上的泥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拿性命担保,东门今夜末将定会打开!”
“你的担保朕不要,八百名将士,朕要你尽量带回来。”
朱敛把一面红色小旗交给参将,沉声说道:
“此旗夺下东门便升起,看守百姓的敌军会被高地上的枪手射杀。你们必须同时登上城墙,护住那些百姓最要紧。”
参将收好令旗,去了礁石区。吴三桂开始调动第三师余部,让兵马沿东侧高地铺开。最前头的盾手,和后面弯腰跟进的火枪兵,都避开了城头视线。
天黑透后,城中放下来个朝鲜使者。来人带着代善的口信,要求大明军再撤五里,才肯继续商谈。
赵率教陪着使者东拉西扯,围着粮食、战马和火炮反复扯皮,偏偏一句准话都不给。城上的守军几次举起火把,到底还是没动手杀人。
子时将近,退去的潮水露出漆黑的水道口。
参将带着八百名士兵,弯下腰鱼贯而入。
士兵们手中的灯笼被黑布遮住三面,只漏出一点微光。夹着淤泥的海水冰冷刺骨,没过众人大腿,水道里还散着阵阵恶臭。
前方的士兵忽然停下,黑暗中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将军,铁栅栏挡道了。”狭窄的水道里回荡着低沉的耳语。
参将拨开身旁士兵,艰难挤到前面。
他的手刚摸到铁条,就听见链条滑动的声响。
一只沾满污泥的手从铁栅栏对面伸了过来,在锁头上摸索着。
铁锁被拧开落下,铁门缓缓向内侧滑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朝鲜士兵趴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
“诸位大明军爷快些进城!代善已经下令了……子时一到便把城头百姓全部推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