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茸晒好了,曹大林在屋檐下收下两对干茸,用油纸包好,放进柜子里。山里的天气越来越热,蚊子也多了,嗡嗡地围着人转。曹大林说,趁着天好,再去打几趟野鸡。夏天野鸡多,打几只攒着,冬天吃。
“愣子,今天去打野鸡。”曹大林站在院子里,背着枪,又往帽檐上抹了一把驱蚊油。
“曹哥,还去那片灌木丛?”愣子也背着枪,枪管上缠的那层布条已经换了新的,是春桃给他缠的,防手汗打滑。
“去。那边野鸡多,上次打了三只,还有。”
山山也跟来了,他今天穿了一双厚布鞋,腰间别着那个狍子尾巴毛做的小刷子,一路走一路在草叶上扫,像是在给路过的草掸灰。
三人出了屯子,往山里走。夏天的山里草深,鸟多,虫子也多,空气中浮着一层细密的飞虫,迎着人脸扑。曹大林走在前头,不时用手拨开挡路的枝条,布衫的袖子被露水打湿了半截。
到了那片灌木丛。灌木丛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密了,枝条上挂满了青青的小浆果,山山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酸得直眨眼,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皱着脸硬吞了下去。
“别乱吃。”曹大林回头看了他一眼,“看着像能吃的,不一定能吃。”
“知道了。”山山把剩下那颗青果揣进了布衫口袋里,准备带回去问他妈。
曹大林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野鸡的脚印细小,像三根叉开的树枝印在浮土上,旁边还有几根脱落的羽毛,灰色花纹的。他捡起一根,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羽毛上带着一缕还没干透的湿气。
“愣子,这附近有野鸡,刚走不久。你站那边,我赶。”
“行。”
愣子走到灌木丛另一侧,找了一个位置蹲下来,把枪架在一根树杈上。山山这次没躲远,选了一块石头,扒在上面,下巴搁在胳膊上,眼巴巴地盯着灌木丛。曹大林钻进灌木丛,喊了一声,灌木丛里扑棱棱一阵响。
一只野鸡飞起来了,扇着翅膀往林子里跑,在地上窜了几步才扑腾上天。愣子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砰!”
野鸡栽下来了,落在草丛里,在枯叶堆里扑棱了两下,不动了。
“打中了!”山山从石头上蹦下来。
愣子走过去捡起野鸡,掂了掂:“曹哥,这只不小。”野鸡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脖子上一圈深绿色的细羽,像是挂了一条绿围巾。
“夏天野鸡吃虫子多,长得壮。”曹大林接过野鸡,挂在腰间的皮带上。
又赶了几次,又打了两只。山山这次也想试试,愣子把枪递给他,帮他托着枪托。灌木丛里飞起一只野鸡,山山闭着眼扣了扳机——“砰!”枪响了,野鸡飞远了,山山被后坐力顶得往后坐了个屁股墩儿。
“没打中。”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满脸不服气,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没事,下次继续。”愣子拍了拍他的头。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热得厉害,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像是比赛谁嗓门大。三人找了一棵大树的树荫,坐下来吃干粮。曹大林从布袋里拿出苞米面饼子、咸菜疙瘩,一人一份。春桃还给山山装了一根腌桔梗,嘎嘣脆,山山啃得特别带劲。
“爸爸,野鸡咋做?”山山啃着饼子问。
“炖蘑菇,放点粉条,汤鲜肉嫩。”曹大林咬了一口饼子,“夏天野鸡吃虫子多,肉有嚼头。”
“那冬天呢?”
“冬天野鸡吃草籽,肉紧实,炖汤也香,但比夏天瘦一点。”
山山低头啃着桔梗,一边啃一边想着野鸡炖蘑菇的味道,嘴角还挂着酸桔梗汁,被一只飞过的蝴蝶吸引了目光,追了两步又回来了。
歇了一会儿,三人又打了一趟,又打了两只野鸡。愣子今天枪法出奇地好,五枪打中四只,曹大林打了两只,一共六只野鸡,整整齐齐挂在腰间的皮带和绳套上,走起路来晃来晃去。山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他踮着脚,仰着头,看着那些野鸡在阳光下面摆荡,羽毛在风里翻出深浅不一的颜色,像一串彩灯。
“爸爸,六只!”
“嗯,够吃好几顿了。”
太阳偏西了,三人往回走。曹大林走在前面,愣子走在中间,山山跟在最后,腰里别着小刷子,帽檐上插了一根野鸡羽毛,绿莹莹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回到屯里,春桃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他们带回六只野鸡,笑了:“这么多?”
“愣子打的多。”曹大林把野鸡放在案板上,“晚上炖两只,剩下的腌上。”
春桃蹲下来处理野鸡,山山也蹲在旁边看。她拔毛、开膛、掏出内脏,动作又利索又稳。野鸡的羽毛很好看,春桃挑了最绿的那几根,洗了洗,晾在窗台上。
晚上,春桃炖了一锅野鸡炖蘑菇,放了一大把榛蘑,几块姜,几瓣蒜,炖了一个多小时。满院子都是香味。老赶来了,吴炮手也来了,愣子爹也来了。几个人坐在桌前,喝着酒,吃着野鸡炖蘑菇,山山啃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是油,又顺手夹了一块蘑菇,蘑菇吸足了汤汁,咬一口汁水直冒,他烫得直哈气,又不舍得吐,硬咽下去了。
“愣子,今天打了几只?”吴炮手问。
“打了四只。”愣子端着碗,碗里是半碗汤,他喝了一口,舔了一下嘴唇,“曹哥打了两只,一共六只。”
“枪法见长啊。”吴炮手看着愣子,“夏天打野鸡不比冬天,冬天野鸡藏在雪窝里,飞不起来。夏天野鸡飞得快,能打着四只,不容易。”
愣子咧嘴笑了,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老赶夹了一块鸡肉,在嘴里慢慢嚼了半天,点了点头,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山山啃完了鸡腿,把骨头放在桌上,又喝了一碗汤,摸着肚皮,打了一个饱嗝。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叶在晚风里摇。窗外飘着炖蘑菇的香味,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软绵绵的,像一床厚被子把他从头盖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