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有一片浅滩,长满了芦苇和蒲草,水浅的地方能看清底下的沙子。夏天野鸭多,成群结队地在水面上游,偶尔把头扎进水里捉鱼,屁股朝天,像个倒插的葫芦。曹大林说,野鸭跟野鸡不一样,野鸡在草丛里跑,野鸭在水里游,打野鸭得靠河岸埋伏,打飞靶,比打野鸡还难一些。
“愣子,今天去打野鸭。”曹大林站在院子里,背着枪,“河边浅滩那边野鸭多,早上跟傍晚最好打,中午它们歇着,不爱动。”
“行。”愣子也背着枪,手里还提着一捆蒲草,是前天割的,编了一顶草帽,扣在脑袋上,帽檐宽宽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山山也跟来了,戴着一顶小一点的蒲草帽,是春桃照愣子的样子编的,帽檐也宽,一低头像一口倒扣的锅。他今天穿了一双厚布鞋,腰间别着那根狍子尾巴毛刷子,袖口扎得紧紧的,防蚊子钻进去。
三人出了屯子,往河边走。夏天的河岸跟冬天完全是两个样,冬天河面结冰,白茫茫一片。夏天河水哗哗流,两岸长满了绿油油的芦苇和蒲草,风一吹,芦苇丛像波浪一样翻涌。空气里有一股水腥味,混着青草和湿泥的气息,跟山里的味道不太一样,更润,更沉。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河边浅滩。浅滩不大,水不深,能看到河底的沙子。水面上游着十几只野鸭,灰褐色的,有的在水面上浮着,有的把头扎进水里找食,屁股朝天,两只脚丫子在水面上划拉。野鸭的叫声又粗又短,嘎嘎的,不像家鸭那么温柔,带着一股野性。
“愣子,你看。”曹大林蹲在芦苇丛后面,指了指水面,“野鸭在浅滩上找食,咱们藏好,等它们飞起来再打。”
“曹哥,野鸭飞得快不?”
“快,比野鸡快。野鸡飞起来还能停一下,野鸭一飞就出去了,不带停的。你抬枪得快,慢了就打不着。”
三人藏进芦苇丛里。芦苇又高又密,藏得很严实,外面的野鸭根本看不见。透过芦苇的缝隙,能看到水面上的野鸭在悠闲地游来游去。
曹大林打了个手势,示意愣子做好准备。他蹲下身子,沿着芦苇丛边缘,摸到一块能站脚的地方,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口袋,掏出一把石子。他挑了一颗大小适中的,瞄准水面上离得最近的一只野鸭,手腕一抖,石子贴着水面飞过去,“啪”地打在鸭子前面的水面上。野鸭一惊,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起来,嘎嘎叫着往天上蹿。
“打!”曹大林喊了一声。
愣子早就架好了枪,野鸭一起飞,他跟着瞄准,野鸭刚蹿到半空,枪响了——“砰!”一只野鸭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直直栽进芦苇丛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打中了!”山山小声喊,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野鸭群全惊了,嘎嘎叫着往天上飞,翅膀扇得啪啪响,河面上溅起一片水花。曹大林没等它们飞远,第二枪跟着响了——“砰!”又一只野鸭栽下来了。愣子也来不及装弹,学着曹大林的样子解下布袋掏石子,但他没曹大林那准头,石子扔出去,贴着水面弹了两下,没打着。野鸭群飞远了,拐过河弯看不见了。
“行了,够了。”曹大林放下枪,走进芦苇丛,捡起那两只野鸭。一只打在翅膀上,一只打穿了脖子,都死透了。野鸭不大,比家鸭瘦,羽毛灰褐色的,脖子有一圈深绿色的细羽,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愣子,你今天运气好,第一枪就中了。”曹大林把野鸭挂在腰间的绳套上。
“蒙的。”愣子咧嘴笑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扔出去的石子方向,摇了摇头。
等了一会儿,又有几只野鸭飞回来了,在水面上盘旋了两圈,落在浅滩上。曹大林又扔了一颗石子,惊起一群,愣子补了一枪,又打落一只。山山早就蹲不住了,在草丛里挪了半天,抓着一块石头想帮忙。曹大林回头看了他一眼:“别扔,你那块砸不着鸭子,能砸着我的手。”
山山把石头放下了,又蹲回去,攥着拳头趴在蒲草堆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打了一上午,打了四只野鸭。曹大林把野鸭收拢在一起,用草绳绑好,挂在扁担两头。山山跟在身后,伸手摸了摸野鸭的翅膀,羽毛滑溜溜的,沾着一股河水的气味。
“爸爸,野鸭肉好吃吗?”
“好吃,比家鸭嫩,不肥。”
“咋做?”
“炖汤,放萝卜,鲜。红烧也行,放点酱油和糖,好吃。”
“我要吃红烧的。”
“行,红烧的。”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热得厉害。河边的蚊子多,围着人转,嗡嗡嗡,像是有人在耳边拉二胡。山山胳膊上被咬了好几个包,曹大林把驱蚊油递给他,他在胳膊上抹了厚厚一层,脸上的印子像抹了一层猪油。
“爸爸,晚上就吃野鸭吗?”
“晚上就吃。”
三人扛着野鸭往回走。曹大林走在前面,愣子走在中间,山山跟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挠胳膊上的蚊子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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