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凉,山里的野果就熟了。山葡萄紫黑紫黑的,一串串挂在藤上,像是挂了一串串黑玛瑙。野山楂红彤彤的,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山丁子小小的,淡黄色的,酸得人直眨眼。张大山说,秋天的野果是做果酱、酿酒的好东西,城里的果酱都是用糖兑的,哪比得上山里野果子熬出来的那个味儿。
“大林,今天不打了,今天去采野果。”张大山站在院子里,背着一个大背篓,篓子是用柳条编的,用了好多年,篓口磨得发亮,“山葡萄熟了,野山楂也红了,再不采就让鸟吃光了。”
“张叔,去哪儿采?”曹大林背上背篓。
“去南坡。那边阳坡,果子熟得早。”
山山一听要采野果,立刻跑进屋换了一双更厚的布鞋,又在腰上别好那把狍子尾巴毛小刷子。他今天不用打猎,帽子不用戴那么厚,换了一顶春桃用旧布缝的遮阳帽,帽檐垂下来,挡着半张脸。
三人出了屯子,往南坡走。路两边的草已经黄了,风吹过来,草尖刷刷地响,像是有人在山坡上翻书页。路边有几棵野山楂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像是一树小灯笼。山山跑过去,摘了一颗,放在嘴里一咬——酸得他皱起了脸,嘴都歪了,眉毛拧成一团,口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酸!”山山吐着舌头,“好酸!”
“酸就对了,野山楂就是酸的。”张大山笑了,“回去你妈给你熬成山楂糕,加冰糖,酸甜酸甜的,就好吃了。”
“山楂糕是啥?”
“用山楂熬的,加点糖,熬成稠稠的,凉了切成块,酸酸甜甜,开胃。”
山山舔了舔嘴唇,又摘了一颗,犹豫了一下,没放进嘴里,揣进布衫口袋里。
到了南坡,山葡萄藤爬得满坡都是,紫黑色的葡萄一串串从藤上垂下来,像是挂了一坡的帘子。曹大林伸手摘了一串,扯下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熟了,甜了。”
“熟透了。”张大山也摘了一串,看了看,“你看这皮,紫得发亮,一捏就破了,里面全是汁。这样的葡萄最甜,做酒最好。”
“张叔,山葡萄能酿酒?”山山问。
“能,山葡萄酒,比买的葡萄酒好喝。你爸会酿,让他酿一坛。”
山山看着曹大林,曹大林点了点头:“回去就酿。”
三人散开,各自采。曹大林摘山葡萄,一串一串地剪下来放进背篓里,很快就装了半篓。张大山采野山楂,用小布袋子装。山山摘山丁子,他个子矮,够不着高处的,就在低处摘那些掉在地上的,捡了半衣兜,酸得他直咧嘴。
“山山,你别光捡地上的,地上的不干净。”曹大林回头说。
“可是高处的我够不着。”山山仰头看着树顶。
曹大林走过来,把他抱起来,举到枝头:“摘吧。”
山山伸手,摘了一串山丁子,金黄色的,小小的,像是一串小铃铛,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摘了一串,又摘了一串,把两只手都塞满了。
“爸爸,这个能吃吗?”
“能吃,但酸。”
山山咬了一颗,脸又皱了起来,半天没说话。
采了大半天,背篓装满了山葡萄,布袋子装满了野山楂,山山的衣兜也装满了山丁子。太阳偏西了,三人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来歇脚。山葡萄的汁把曹大林的手染成了紫黑色,像沾了一层墨。野山楂的红色染在张大山的手指缝里,洗了好几遍也没洗掉。
“大林,你回去把山葡萄洗干净,捏碎了,放糖,封在坛子里发酵。一个月就能喝了。”张大山接过一瓢溪水,淋在手指上搓了搓,“野山楂熬成山楂糕,山丁子做果酱,够吃一冬。”
曹大林把背篓背上,山葡萄的汁从篓底漏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土路上,像是下了一场紫色的雨。山山跟在后面,衣兜里的山丁子时不时掉出来几颗,他弯腰一颗一颗捡回去,又塞回兜里。他的帽檐上蹭了一道紫黑色的印子,是低头捡果子时蹭上去的,自己还不知道。
回到屯里,春桃正在院子里收干菜。看到他们满载而归,放下手里的活,接过了背篓:“这么多山葡萄?”
“南坡的,熟透了。”曹大林把背篓放下,“晚上洗干净,捏碎了,明天酿酒。”
“酿酒我会。”春桃蹲下来,看了看篓里的山葡萄,又看了看山山衣兜里漏出来的山丁子,“这些山丁子够做两罐果酱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洗山葡萄。春桃烧了一大锅热水,把山葡萄倒进木盆里,加了两勺盐,搓洗了几遍,又换清水漂了三遍。洗净的葡萄紫得发亮,像是刚打的墨汁,表皮上还挂着水珠。曹大林把葡萄一颗一颗捏碎,连皮带肉带汁一起倒进一个干净的大坛子里。春桃称了一斤白糖,撒在葡萄汁里,搅匀了,用塑料布封住坛口,扎紧,放在墙角阴凉处。
“一个月就能喝了。”春桃拍了拍坛子,“到时候倒出来过滤一下,装瓶,能喝到明年开春。”
“妈妈,我能喝吗?”山山蹲在坛子旁边。
“能,过年的时候给你喝一小杯。”
“甜甜的?”
“甜甜的,有点酸。”
“我不怕酸。”山山拍了拍坛子,又凑近闻了闻,葡萄汁的甜气透过塑料布钻出来,淡淡的,混着一丝未散的酒味。
第二天,春桃又熬了一锅山楂糕。野山楂洗干净,去核,加水煮烂,搅成糊糊,加冰糖,小火慢熬,熬到勺子划过去能看到锅底,离火,倒进方盘里抹平,放凉。到了傍晚,山楂糕已经凝成了深红色的块状,春桃用刀划成小方块,递给山山一块。
山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妈妈,好吃!酸酸甜甜的!”
“好吃吧?冬天当零食吃,开胃的。”
山山又拿了一块,跑出去给愣子送。愣子正蹲在院子里给鹿换水草,接过山楂糕看了一眼,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然后又低头搓着手上的草渣,把剩下那一小块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砸了咂嘴。
秋风吹过院子,墙角那坛山葡萄酒安安静静地蹲着,坛口扎得紧紧实实,塑料布轻轻鼓了一下,又瘪下去。那是一坛还没有名字的酒,正隔着塑料布,慢慢地、稳稳地,一点一点变成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