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几场秋雨,山里的蘑菇就出来了。榛蘑、元蘑、松蘑、黄蘑,一丛一丛地冒出头来,藏在松针和落叶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张大山说,秋天的蘑菇肉厚味足,是采蘑菇最好的时候。城里的干货店收的都是晒干了的蘑菇,一斤能卖好几块。
“大林,今天去采蘑菇。”张大山站在曹大林家门口,背着一个大背篓,手里拄着木棍,“秋雨过后蘑菇多,再不采就老了。”
“张叔,去哪儿采?”曹大林也背上背篓。
“去松树林,那边榛蘑和松蘑多。”
山山一听要采蘑菇,立刻跑进屋换了一双厚鞋,又在腰上别好小刷子。他现在进山的装备越来越齐全,像是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老行头,穿得旧了也舍不得换,裤腿上还沾着去年秋天留下的泥点子。
三人出了屯子,往松树林走。松树林在屯子南边的一片山坡上,树不大,但密,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地毯上。空气里有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湿漉漉的,吸一口,肺都凉快了。
“大林,你看。”张大山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松针,露出一丛蘑菇,伞盖浅褐色,边缘卷曲,茎秆粗壮,像是刚冒出来不久,“榛蘑,你闻闻,有一股香味。”
曹大林蹲下来,凑近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蘑菇香气,像是秋天树林里的味道浓缩在了一朵伞盖里,不浓,但清晰。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伞盖边缘,湿润的,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张叔,这能采吗?”
“能,榛蘑就是这个时候采的。你用手从根部掐断,别连根拔。连根拔了,明年就不长了。”张大山示范了一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蘑菇茎秆的根部,轻轻一掐,“咔”的一声脆响,蘑菇就完整地落在了手心里,伞盖完好无损,茎秆断口处沁出一点湿润的汁液。
山山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学着他的样子找了一丛蘑菇,掐断,放进自己的小背篓里。他找得很快,眼睛也尖,不用大人指点,自己就能在一片落叶堆里精准地定位那些藏在苔藓边缘或者枯枝底下的蘑菇。他采了一朵,又采了一朵,篓底渐渐铺满了一层浅褐色的小伞。
“山山,你慢点,看看有没有虫眼。”曹大林回头说。
“我看了,没虫眼。”山山头也没抬,又掐了一朵,“这个也没虫眼。这个也有香味。”
松树林里的蘑菇确实多。榛蘑一丛一丛地长在松树根旁边,有的挤成一团,像是开了一场小型集会。松蘑长在松树底下的苔藓上,伞盖比榛蘑大,肉厚,颜色更深,像是被松针染过一样。元蘑长在倒地的枯木上,形状不规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扇子,颜色黄褐色,边缘有细密的绒毛。
曹大林采了大半篓榛蘑和松蘑,篓子沉甸甸地压在背上。张大山采的元蘑居多,篓口外翻,里面堆得冒了尖。山山的小背篓也装满了大半,他每采一朵就凑近闻一下,像是在用鼻子挑选。采到后来,他已经能不看颜色,光凭鼻尖凑近嗅一下,就知道是榛蘑还是松蘑,有时候还能分出老嫩。
“张叔,毒蘑菇咋认?”曹大林问。
“毒蘑菇颜色鲜艳,红的黄的紫的,伞盖上有斑点的,多半有毒。你看那种颜色特别亮眼的,别碰,一碰手上沾了汁水,擦到脸上身上也痒。”张大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你记住一条:认不准的别采,采了也别吃。吃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叔,有没有那种长得像榛蘑的毒蘑菇?”曹大林追问了一句,弯下腰,从脚边挑了一朵颜色偏浅的蘑菇,放在手心里翻开伞盖给张大山看。
张大山接过去,在鼻尖下闻了闻,又翻过来看了看茎秆底部的颜色:“这个能吃,是榛蘑的变种,肉薄一点,但没毒。你采的时候看茎秆颜色——榛蘑茎秆是浅褐色,发白;毒蘑菇茎秆带绿色或者紫色,一碰就变色。记住了?”
“记住了。”曹大林把那朵蘑菇放进篓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爸爸,我能不能带一朵回去给妈妈看?”山山举起一朵榛蘑,伞盖圆润,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把还没撑开的小伞。
“行,带回去。”
回到屯里,春桃正在院子里晒干菜。看到他们满载而归,接过背篓,把蘑菇倒在大席子上,一朵一朵地摊开,挑出有虫眼的、被压坏的,剩下的分类摆好,在太阳下晒干。
“大林,这些蘑菇晒干了,能卖不少钱。”春桃拿起一朵榛蘑,用手轻轻捏了捏伞盖,“肉厚,没虫眼,品相好。”
“先晒着,晒干了装袋。”曹大林蹲下来,帮着把蘑菇一朵一朵摆好,“留一些自己吃,卖一些给店里。”
山山在席子上挑了几朵最大的榛蘑,放在窗台上,说是要晾干了留着当标本。他蹲在席子边,看着那些蘑菇在秋天的太阳底下慢慢变干、伞盖边缘翘起来、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像一朵朵在秋阳中慢慢收拢的小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