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蜀王归来(1 / 1)

小七进来时,周景昭正坐在案后翻看巴蜀各州郡县新送来的文书。

蓬州曲鸣谦呈上了新一批种子贷款的发放名册,每一户领种子的农户都在名册上按了手印;戎州费账房将阆中、江油几口修复盐井的出卤量逐一列表,数字工工整整;官道渝州段的进度表也已送达,路基夯实已近尾声,年前贯通几无悬念。周景昭一页一页地翻着,不时提笔在旁边批注几句。

天还没亮透,窗纸上泛着一层蟹壳青。小七没有像往常那样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等传唤,径自跨过门槛快步走到书案前。但他没有像前次那样急着开口,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道:“殿下,星象有异。”

周景昭抬起头,看见这个素来沉稳的少年额头沁着一层细汗,手指紧紧攥着腰间那只从不离身的铜星盘。他放下朱笔,让小七慢慢说。

“昨夜学生观星,发现紫微垣东垣第三星突然黯淡了下去。”小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那星光原本虽不算明亮,却一直稳定,可子时之后它忽然变得极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般。学生反复推演了数次,结果都一样。这不是寻常的星象波动,是剧变的前兆。”

周景昭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书房里陷入了一阵极漫长的沉默。窗外更漏滴滴答答,每一声都像敲在冻土上。

小七说完,忽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学生不该说这种话。但……殿下说过,星象是天的告示,不是人的吉凶,学生只是照实禀报。”

“你照实禀报,便是尽了本分。”周景昭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去歇着吧。此事,不要对第二个人说。”

小七应了一声,退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轻轻带上门。

周景昭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纸上那层蟹壳青渐渐泛成鱼肚白。他当然知道紫微垣东垣第三星意味着什么,那是储君之位。太子是国本,储君一旦薨逝,朝堂格局将彻底洗牌。那些被父皇压了多年的藩王、被太子稳住的世家、被储位之争捆住手脚的皇子们,全会在同一天失去最后的枷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成都府的冬雪还在下,远处郫江堰上的巡夜灯笼在晨雾里晃了几晃。

午后,雪停了片刻。

鲁宁大步跨过门槛抱拳行礼:“殿下,蜀王周瞻带着幼子和几名随从在府门外求见。”

周景昭眉梢微微一动。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他却没有避开。

府门外,一个裹着旧貂袍的中年男人正缩着肩膀站在台阶下,身后跟着一个十余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像根被风压弯的芦苇。那男人是蜀王周瞻,他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块脏兮兮的帕子,笨拙地给那少年擦了擦脸上的灰。少年往后躲了躲,被他一把拉住,擦得更用力了些。

周景昭看了很久,才将窗户合上。

“他带了多少人?”

“不超过十个,都是便装,没有带兵器。他幼子跟在身后,看着约莫十余岁,瘦得皮包骨,像是吃了不少苦。”

周景昭沉默了片刻,让清荷去请姜隐和庞清规立刻到书房议事,又对鲁宁吩咐道:“先把蜀王请进偏厅安置,给他幼子……端一碗热粥。就说本王正在处理紧急公务,稍后再见。”

鲁宁应声退下。

姜隐与庞清规很快便到了。周景昭将小七观测到的星象变化扼要复述了一遍,又将蜀王突然登门的消息一并告知。他问姜隐觉得蜀王这个时候冒出来,是巧合还是闻到了什么风声。

姜隐用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语调不疾不徐:“殿下,蜀王这条蛇在梓州被端了老窝之后便一直藏匿不出,如今忽然主动送上门来,无非三个原因。其一,他听说太子病重,朝堂即将大洗牌,想趁着局势尚未明朗之前找个靠山。

其二,他在外头实在待不下去了,莲华教残党不会放过他,牛三那帮私兵余孽也不会放过他,他儿子又小,随从又少,藏不了多久了。

其三,也是最可能的一条,他知道自己私养甲兵、私通莲华教的罪证全在殿下手里握着,与其等着殿下派人去抓他,不如自己主动送上门来,至少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臣建议殿下不要见他。”

庞清规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姜先生此议极是。蜀王是宗室藩王,无论犯了多大的罪,殿下作为藩王无权自行处置。若是私下见了他、收了他在府中,反倒成了包庇纵容,届时朝中那些有心之人便有文章可做。不如让他自己进京向陛下请罪,他若真有悔过之心,便该主动去长安跪在承乾殿上向皇上坦白一切。至于如何处置,由陛下决断,殿下不必越俎代庖。”

周景昭思索道:“蜀王这个人瞻前顾后了一辈子,让他主动进京请罪怕是比杀了他还难。”

姜隐说:“不难,让庞副掌院派一队山地营的老卒护送,他自会明白殿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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