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瞻是被鲁宁领进后堂的。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破了边,袍角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渍。昔日那身蜀锦华服,早已不知所踪。
幼子跟在他身后,约莫十来岁,瘦得皮包骨。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满屋子的人,手指紧紧攥着父亲的袍角,不肯松开。
几名随从被亲卫拦在府门外,只放了他父子二人进来。
周景昭坐在书案后,案上堆着各州县刚送来的文书。左手边放着庞清规拟好的蜀地春耕筹备方案,右手边搁着姜隐标注过的舆图。
他见周瞻进来,放下朱笔,起身绕过书案。
周瞻一看见他,膝盖便是一软,直直往地上跪。
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一声极含糊、极沙哑的哽咽:“殿下,臣罪该万死!臣愧对先皇,愧对陛下,愧对……”
话没说完,他身子已往下坠。
周景昭动作极快。上前一步,在他膝盖即将触地的那半瞬,一把托住他的臂肘,往上一带。
周瞻只觉得一股极沉、极稳的力道从臂肘传来。他整个人像被一堵墙托住,膝盖悬在半空,再也跪不下去。
他原本还想再挣扎一下,好歹把这场戏做足。可他这副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哪里是周景昭的对手。
他挣了两下,脸憋得通红,膝盖却纹丝不动地悬着。最后只能顺势站起,气喘吁吁地扶着桌沿。
周景昭将他稳稳扶到椅前坐下。语调里带着几分关切:“王叔何以如此?快坐下说话。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不必如此。”
他转头吩咐鲁宁:“去给王叔沏盏热茶来。”
又道:“王叔的幼子,清荷带去后院用一些点心。小孩子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饿了。”
清荷从廊下走进来,牵过那孩子的手。
孩子起初有些怕生,缩在父亲身后不肯动。
周景昭弯下腰,温声道:“后院有刚从宁州运来的糕点。”
孩子终于松开父亲的袍角,跟着清荷往后院去了。
鲁宁抱拳应声,大步跨出门槛。片刻后端了一盏热茶进来,放在周瞻手边。
周瞻捧着茶盏,手指仍在发抖,茶水险些晃出来。
他稳了稳心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急促:“殿下,老朽这回是死里逃生。那牛三领着几百号地痞攻了梓州城,把老朽的王府洗劫一空。库房里的金银、甲胄、刀剑,全被他们搬走了。连蛇苑里的毒蛇,都被他们炖了汤。”
“老朽在暗道里藏了好些天。带着幼子趁夜色逃出城,一路辗转藏匿,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说到这里,嗓音忽然哽咽,用袖口拭了把眼角。
“老朽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老朽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幼子才刚过十岁,跟着老朽吃了这么多苦……”
他顿了顿,眼角极快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睑。
“老朽心里头……”
那后半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周瞻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顺着话头试探:“殿下说的是,那些金银财物都是身外之物,老朽不在乎。可梓州城终究是老朽的封地,老朽这把老骨头还想回去看一看,给祖宗上炷香。如今乱贼已平,莲华教也覆灭了,这梓州城……殿下能不能替老朽向陛下上个折子,让老朽回封地继续替陛下守着蜀地?”
他说这话时,嗓音渐渐从沙哑转为流畅。显然已在心里反复演练过许多遍,就等着这个机会递出去。
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自己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
目光从周瞻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叠文书上。
后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院外廊下,清荷牵着那孩子往后院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庞清规站在周景昭身侧,微微欠身。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语调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桩极寻常的公务:“王爷有所不知,朝廷已有新的旨意。梓州城及周边数县,自被牛三攻破之后,便由成都府暂时代管。后经吏部议定、陛下御批,已正式划归成都府管辖,不再作为蜀王封地。”
他顿了顿。
“新任梓州郡守已到任。是宁州大学政务专业的毕业生,正在重建郡衙、清丈田亩、发放种子贷款。蜀地各州县受灾极重,朝廷从大局考虑,让受灾最重的几个县统一由成都府调配赈灾物资,以便尽快恢复生产。”
周瞻捧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复杂,有错愕,有羞恼,更多的是一种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的颓然。
他其实早该知道的,只是不死心。
他原本以为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演一场负荆请罪的戏码,周景昭碍于宗室脸面,至少会替他说几句好话。结果朝廷早就把他的封地划走了。
连郡守都换成了宁州大学的人,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但他不甘心,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讷讷道:“朝廷有朝廷的考量,老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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