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以前告诉你，这是做饭烫伤的。”郁甜的声音有些颤，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十年前那个晚上，那锅热油溅上来的。你爸爸从书房冲出来，抓着我的手往水龙头底下冲。”

佟宛禾的眼眶慢慢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整张小脸的轮廓开始一点一点地改变。

“禾禾，”郁甜的嗓子哑了一些，“我不是陈甜。”

佟宛禾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尖，滴在手背上。

她的肩膀开始轻轻地抖动，整个人像风中一片薄薄的叶子。

郁甜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佟宛禾的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温热的泪水迅速洇湿了她肩膀上那块衣料。

她攥着郁甜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声音从她怀里闷闷地传出来，嘶哑而急促：“妈妈……你是我妈妈对不对？”

郁甜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掌心贴着她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抚。

她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在她耳边轻声地重复：“妈妈在这里。妈妈回来了。”

佟宛禾在她怀里哭了很久。

哭声从最初的嘶哑和压抑慢慢变成更大声的抽噎。

郁甜抱着她坐在床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自己怀里慢慢从紧绷到松弛，从剧烈地发抖到渐渐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佟宛禾的哭声慢慢歇了。

她抬起脸的时候眼睛肿得像两只核桃，鼻尖红通通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那你这几个月为什么不认我？”

郁甜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颊上最后一点泪痕：“因为禾禾那时候生病了。我怕说出来吓到你。我想等你身体好一点，等你准备好了……”

“我早就准备好了。”佟宛禾打断她，声音里带着鼻音，但语气很倔，“我天天都准备好着，我每天都希望你是。”

郁甜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她伸出手把佟宛禾重新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上，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佟宛禾的晚饭是郁甜端到房间里吃的。

她洗了脸换了睡衣坐在床边，郁甜坐在她对面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喂她。她吃了大半碗，又喝了两口水，然后靠在床头看着郁甜收拾碗勺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妈。”

郁甜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她转过身看着佟宛禾，小姑娘靠在枕头上，虽然眼睛还肿着，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表情。

“再叫一声。”郁甜说。

“妈。”佟宛禾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脆了许多，带着一点儿撒娇的尾音。

郁甜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她被枕头压乱的头发：“诶。”

佟宛禾伸手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然后闭上眼说：“我今晚能拉着你的手睡吗？”

郁甜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在床边侧着身子躺下来，另一只没有被她攥住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行，妈妈在这儿，睡吧。”

佟宛禾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均匀，攥着郁甜手指的力道也一点一点地松下来，最后只剩下松松的搭着。

郁甜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她的睡脸，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嘴角是微微向上翘着的。

她轻轻抽出手指，替她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佟墨白靠在对面的墙上站着。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手里拿着一只空水杯，目光落在郁甜刚从里面带上的房门上。他看见郁甜出来，站直了身体。

“睡了吗？”他问。

“睡了。”郁甜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走廊里的感应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佟墨白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说：“你今天跟她说了。”

不是问句。

“嗯。说了。”郁甜看着他的眼睛，“她叫我妈妈了。”

佟墨白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空水杯，水杯的边缘映着走廊里的灯光，亮晃晃的一小圈。

夜风吹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开口。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像一条走了很久的山路终于到了开阔处，眼前是平旷的原野和低垂的星空。

佟墨白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回书房。

郁甜看着他转身走开的背影，衣角在走廊的灯光里晃动了一下，然后书房的门轻轻合上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听着隔壁房间里佟宛禾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心里那个刚落下半寸的石头又往下沉了一些，但还没有彻底落到底。

她回到自己房间，在窗台边坐下来。

窗外的月光铺在玫瑰花田上，那些花瓣在夜风里轻轻地摆着，像一群低声细语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疤，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绿萝，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机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放下了。

今晚先不想明天的事，今晚先让禾禾好好睡着。

第二天早晨郁甜醒得比平时还早。

窗外天还蒙着灰蓝色，鸟叫刚起了个头。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多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响。

她起床洗漱完下楼做早饭，粥煮到一半的时候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她抬头看过去，佟宛禾穿着睡衣站在楼梯口，头发乱蓬蓬的，怀里抱着一只枕头，光着脚站在地板上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郁甜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她蓬乱的头发拢了拢。

佟宛禾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搂住了她的脖子。

她抱得很紧，整个人贴过来像一只怕被丢下的小动物。

郁甜被她抱着，也伸手环住她小小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妈妈在呢。”

佟宛禾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我饿了。”

“粥马上好。去把拖鞋穿上，地板上凉。”

佟宛禾乖乖转身回去穿拖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