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腰捡起来看,纸条上的字迹她很熟悉,是佟玉泽写的:“早上跑步在路边看到的,放门口了。”
她拿着那只玻璃瓶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野菊清淡的香气,她把瓶子捧进屋里放在餐桌上,又抬头看了看楼梯的方向。
佟玉泽正从楼梯上下来,穿着运动服,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
他看见郁甜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那只玻璃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快速地移开了,落到厨房的方向:“粥好了吗?”
“好了。”郁甜把花瓶放好,转身进了厨房盛粥。
她端着两碗粥出来的时候佟玉泽已经坐在餐桌边了,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没有看她,但郁甜坐下来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那个花,养在窗台上能活好久。”
郁甜低头喝了一口粥,应了一声:“好。我养在窗台上。”
佟玉泽没有再说话,低头把一碗粥喝了个干净。
“陈阿姨,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对我说?”佟玉泽把碗底也扫的干干净净,没有半颗米粒,“这段时间,你和十五神神秘秘的,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郁甜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热热的。她看着佟玉泽那双黑亮的眼睛,少年坐在晨光里,额前的碎发还带着跑步后微微的潮意,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所有的疑问一并摊开。
她放下粥碗,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碗沿的弧度。窗户开着,晨风裹着野菊清淡的香气吹进来,拂过桌面上那只玻璃瓶的瓶口,发出极细的嗡鸣声。
“玉泽,“郁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坐下来,阿姨跟你说一件事。”
佟玉泽看着她,没有动,但也没有离开。
他站在餐桌边上,和郁甜隔了一张椅子的距离,肩膀上还搭着跑步时擦汗的毛巾,整个人绷着一条细细的线。
“这几个月我没有跟你说实话。”郁甜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叫陈甜。我是郁甜。我是你妈妈。”
佟玉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站在晨光里,肩膀那根线像被人扯了一下,整个人微微往后仰了半寸。
然后,佟玉泽盯着郁甜的脸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什么?”
“十年前那场车祸之后,我没有死。我被车撞到了十年后,”郁甜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她一边说一边看着佟玉泽的脸,“我不清楚十年是怎么过去的,对我来说,就像是一闭眼一睁眼,十年就过去了。”
佟玉泽的手慢慢攥紧了搭在椅背上的毛巾,他的呼吸急了一些,胸膛的起伏比刚才大了,但整个人还是站着的,没有后退。
“你……”他的声音哑了一些,“你说你是我妈?”
“是。”
“那你这几个月为什么不认我们?为什么一直瞒着?”佟玉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每天给我们做饭,送十五上学,收拾院子,你明明就在我们面前,你为什么不早说?”
郁甜看着他眼底浮起来的那层薄薄的水光,喉咙紧了紧。
她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因为我怕。我怕你们接受不了。那时候禾禾病得那么重,初一看见我就要摔东西,你连话都不肯跟我说。我怎么敢说?我怕我说了,你们会觉得我是个疯子,会觉得我在骗人,会觉得我不配做你们的妈妈。”
佟玉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绷着,目光落在郁甜脸上,又移开,又落回来,反复了几次,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难相信的事情。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水光映得格外清晰。
“你凭什么说你是?”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赌气似的倔,“你拿什么证明?就凭你长得像、凭你会做饭、凭你对我好?那别人也可以!”
“玉泽。”郁甜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三岁那年秋天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你爸爸出差不在家,我一个人背着你走了三条街才打到车。你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跟我说,妈妈我难受。到了医院我抱着你在急诊室里坐了一整夜,你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妈妈不哭’。”
佟玉泽攥着拳头,指尖微微发抖。
“你四岁那年学校运动会摔了膝盖,伤口很深,缝了三针。你怕疼一直哭,我握着你手跟你说,哭完就不疼了,你不哭妈妈给你买糖葫芦。你哭着跟我说‘要两支’。”郁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之后你每次受伤,都说要两支糖葫芦。”
佟玉泽的后背靠到了墙上。
他看着郁甜,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不知道,我一睁开眼,就已经是十年后了!”郁甜看着他,目光柔和而坦白。
佟玉泽的嘴唇紧紧抿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过了一小会儿他抬起头来,眼角有一点薄薄的潮意,但他很快用手背蹭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有些哑,但已经比刚才稳了许多:“我不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刚才那样带着爆发力,反而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信你是。你就是个替身。”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妈妈十年前就不在了,你不能说回来就回来。”
郁甜看着他,没有反驳。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伸手把自己左手虎口上那道疤露出来。
晨光正好照在疤上,那一道浅白色的痕迹安静地伏在皮肤上,像一条干涸很久的小河流。
“你三岁那年打碎了一只玻璃杯,我收拾碎片的时候划的。”郁甜轻声说,“你去医院看医生之前我还记得换上了你喜欢的蓝色鞋子,你拉着我的衣袖跟我说话。那道疤在医院里又缝了两针,你看了之后吓哭了,说妈妈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