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的时候佟宛禾趴在车窗上冲站在门口的关屿挥手,关屿也朝她摆了摆手。
车子发动之后驶离了关家老宅的巷子,暮色从路两旁的树梢间落下来,把车窗外的世界染成一片温柔的橘金色。
郁甜靠在座椅上,佟宛禾靠在她肩膀上已经有点困了,呼吸慢慢变浅变长。
后视镜里佟墨白的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但嘴角那一点弧度一直没下去。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郁甜把佟宛禾叫醒让她自己上楼洗漱,又在厨房里给每个人倒了杯温水。
客厅里的灯开着,佟玉泽坐在沙发上把那条领带从盒子里拿出来看了两眼,又原样放回去。
佟嘉初路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上楼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一些。
郁甜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歇了几分钟。
窗台上那瓶野菊在夜灯下安静地站着,花瓣白得像一小捧月光。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朵,触感柔软而凉润。
窗外传来桂花树被夜风拂过的沙沙声,和远处路灯光下梧桐叶的影子一起在院子里轻轻地摇着。
她站起来关了厨房的灯,上楼走回自己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瓶野菊的旁边多了一支细口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枝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傍晚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泽。
郁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朵白玫瑰的瓣尖,花瓣的触感凉滑而柔软,像一小片被月光浸透的丝绸。
第二天早上郁甜醒来的时候,窗台上那枝白玫瑰还在。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花瓣的边缘,把它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换衣服。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佟墨白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郁甜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报纸,但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郁甜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桌上粥已经盛好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绵密的米香在舌尖化开。
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喝着粥,窗台上那只玻璃瓶里的白玫瑰隔着几米的距离,在两人的视线之间静静地开着。
“花是你放的?”郁甜没有抬头,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
佟墨白翻了一页报纸:“嗯。早上跑步回来路过花店。”
“很好看。”
佟墨白没有接话,但他翻报纸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了。
郁甜喝完了碗里的粥,把碗收进厨房,擦干手出来的时候看见佟墨白还在餐桌边坐着,报纸已经合上了放在桌角,他正端着茶看窗外的院子。
桂花树在晨光里投下一片清凉的影子,玫瑰花田里的花朵被早晨的露水洗过,颜色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郁甜走到他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那一片被晨光浸透的院子。
“我今天想给花田施肥。”她说。
“我帮你。”
佟墨白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取工具。
郁甜站在门边看着他弯腰从储物间拿出铁铲和肥料袋的背影,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
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副手套,自己戴上了一副,把另一副递给郁甜。
两个人蹲在花田边上,一人一边,把肥料均匀地撒在花根周围的土里。
佟墨白的动作生疏但认真,每撒完一处就用铲子轻轻翻一下土。郁甜在他旁边做着同样的事,两个人的节奏慢慢协调起来,就像一只曲子里的两个声部,各自在不同位置,合在一起却是完整的。
“墨白,”郁甜低头把肥料翻进土里,“我昨天跟关俊修说,他那句话我记着。”
佟墨白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铲子继续翻动泥土,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哪句话?”
郁甜把那一小片土翻好,拍了拍手上的泥,侧过头看着他:“他说他心里觉得我这个人挺好的。我当时听完之后没有接话。但我要跟你说,那句话我没有答应过。”
佟墨白的铲子插在土里没有动。
他抬眼看着郁甜,晨光从桂花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平时不容易察觉的细微表情都照得分明。
佟墨白看着郁甜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铲子放下,摘了手套,用干净的手背轻轻蹭了一下额角沾的一点土。
“那你现在是……”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
“我现在想问问你。”郁甜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你那天在走廊里说早点睡,还有昨天说这件衣服好看,又跑了一段路去买一枝白玫瑰放在我窗台上。我想问问你,你是什么意思?”
佟墨白蹲在花田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他额前的一绺头发吹起来又放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意思是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郁甜蹲在他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疤,在日光下安静地伏着,浅白的一痕。
她想起十年前他抓着她的手往水龙头底下冲的时候那急促的脚步声,想起走廊里隔着一步距离站着的那个夜晚,想起昨晚窗台上那枝白玫瑰在月光下的光泽。
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一片一片地浮上来,拼在一起,成了现在面前这个人蹲在花田边上、手心里沾着泥土的模样。
“好。”她说。
就一个字。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远。
佟墨白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翻土,铲子插进泥土里的声音在安静的上午显得格外清晰。
郁甜也低下头继续翻土,两个人并排蹲在花田边上,手套上沾着泥和草屑,身后那丛玫瑰花开得正好。
那天下午佟宛禾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刚进院子就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