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佟宛禾一边走一边说,“同学们都看到那个帖子了,好多人来问我是不是照片里那个人。我说是啊,他们就说好漂亮。妈妈,我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郁甜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本来就不用怕。你本来就很漂亮,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啦。”
佟宛禾嘿嘿地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两个人沿着路边的梧桐树慢慢走回家,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洒了一片碎金。
晚上吃饭的时候佟墨白还没回来。
郁甜给佟宛禾做了碗面,煎了个荷包蛋,自己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碗。佟宛禾叼着面条抬头看她:“妈妈你不饿吗?”
“不饿,中午吃多了。”郁甜摸了摸她的头,“吃完把碗放水池里就行,妈妈去楼上收拾一下。”
她上了楼,关好卧室的门,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赵晶晶发的那几条消息。
屏幕的冷光照着她的脸,她盯着那行地址和约好的时间看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她靠在床头,被子堆在身后软软地抵着腰。
天花板上的灯罩边缘有一圈暗色的影子,她盯着那圈影子发了半天的呆。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她按灭屏幕,把它放到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房门外传来佟宛禾哒哒哒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热水器启动的嗡鸣。一切如常。
郁甜闭上眼,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笃,笃,笃,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她睁开眼,摸到手机,给赵晶晶回了一条消息:【好,明天下午三点。】
发完她就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佟宛禾小时候画的蜡笔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颜色已经淡了,边角有些卷起来。
她用手指碰了碰那幅画,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蹭过去,像碰触一段太久远的记忆。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然后是院门打开又关上的响动。
佟墨白回来了。
郁甜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脚步声从楼下沿着楼梯上来,经过走廊,停在卧室门口。
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佟墨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他看见郁甜面朝墙壁躺着,脚步放轻了。
走到床边把那包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油纸上渗出一小圈油渍,散发着温热的桂花甜香。
“买到了。”他说,声音很轻。
郁甜翻了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床头柜上那个油纸包。
她伸手碰了一下,还是温的。
桥头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四角都是周老板娘惯常的折法。
她鼻子一酸,把油纸包抱在怀里,闷声说:“谢谢。”
佟墨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另一侧上了床。床垫微微陷下去,他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
两个人各自躺着,中间隔着一床被子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过了许久,久到郁甜以为他睡着了,她忽然听见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哑哑的,像嗓子眼里含着什么。
“那块地准备开发出来做一个花园。”
郁甜抱着桂花糕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油纸在她手里发出一声脆响。
“十年前买下来的,用的你的名字。”佟墨白的声音在黑暗里继续,“地契上写的是郁甜。一直留着,没动过。赵家想要,我不给。因为那是你的。是你用姓名换来的。”
卧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子也不响了,整个夜晚像是屏住了呼吸。
郁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怀里的油纸包上,在桂花糕温热的油渍旁边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把脸埋在油纸包上,肩膀微微抖着,没有出声。
佟墨白没有看她,也没有伸手抱她。
他只是躺在那里,面朝天花板,在黑暗里睁着眼,像是把压在心底十年的话终于掏出来放到了空气里。那些话变成一粒一粒的尘埃,飘散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
过了很久,郁甜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墨白。”
“嗯。”
“明天下午我要出门一趟。”
“去哪儿?”
“去见赵晶晶。”
佟墨白沉默了。
黑暗中他的呼吸停滞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送你去。”
郁甜没有拒绝。
她把油纸包放在枕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起身子。
被子蒙到下巴底下,鼻尖满是桂花甜腻的香气,混着一点点眼泪的咸味。
郁甜闭上眼睛,觉得今晚大概要失眠了。
*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郁甜换好衣服下了楼。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毛衣,深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
佟墨白已经等在客厅了。
他今天没去公司,换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手里握着车钥匙。
看见郁甜下楼,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走吧”。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郁甜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窗外。
天阴下来了,云层低低的,像一块灰色的绒布盖在城市上空。路两旁的梧桐叶子在风里簌簌地落,偶尔有一两片贴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扫开。
她一夜没睡踏实,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搅成了一团浆糊。
赵晶晶找她到底想做什么,她说聊聊佟家那块地,可那块地是佟墨白用郁甜的名字买的,赵晶晶凭什么觉得她会掺和进来。
难道赵晶晶想让她去劝佟墨白松口?还是说赵晶晶手上有别的筹码,想借郁甜的身份来制造什么麻烦。
郁甜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心里发紧。
她攥着安全带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到了。”佟墨白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车子停在中心广场旁边的一条巷口,蓝山咖啡馆的深绿色遮阳棚远远地就能看见。佟墨白熄了火,转头看她:“用我陪你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