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
“随便最难做。”
郁甜想了想:“桂花藕粉圆子?冰箱里还有藕粉和糯米粉。”
“行。”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桂花树下,怀里抱着女儿,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佟墨白看了好几秒才转身进去。
郁甜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风又吹了一阵,桂花又落了一层。
她低下头,对怀里睡着的佟宛禾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大概是“真好”吧,又大概是别的什么。
天上的云继续慢慢地走着,太阳挪到正中间的时候,影子缩成了最短的一截。
桂花树底下那两把藤椅的影子靠在一起,椅背挨着椅背,像是也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郁甜抱着佟宛禾进屋的时候,佟墨白正在厨房里和面。
藕粉倒进盆里,掺了糯米粉,用温水和着,他掌根抵在盆沿上,一下一下地揉。
面粉从他指缝间溢出来,沾在手腕上,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鼻尖上立刻多了一小撮白。
郁甜把佟宛禾放到卧室床上,掖好被角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看他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的,揉个面也像是在完成什么要紧的工程,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窗外的光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道淡金的边,面粉的粉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像一小片安静的雪。
“你鼻子上有面。”她说。
佟墨白抬起头,又用手背蹭了一下,结果蹭得更开了,白花花的一片糊在鼻梁上。
郁甜笑出声,走过去抽了张厨房纸巾,踮起脚尖替他擦。
他的个子高,她得仰着头才够得着,擦完鼻尖擦鼻梁,指尖隔着纸巾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佟墨白垂下眼睛看她,离得太近了,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个,头顶映着厨房暖色的灯光。
“好了。”她退开半步。
他没动,就这么看着她。
她的脸被厨房的热气熏得有一点红,鬓角碎发被汗微微黏在太阳穴上,额头饱满而光洁,上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他忽然伸手,用指背轻轻刮了一下她的脸颊。
“干嘛?”她往后缩了缩。
“沾了桂花。”他说,拇指和食指捻着一小粒金黄的花瓣给她看。
郁甜低头看了一眼他指尖那粒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在自己脸上的。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灶台上烧水,把耳朵尖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藏进转身的动作里。
藕粉圆子做起来不复杂,但费工夫。
佟墨白把揉好的面团搓成细长条,切成小剂子,郁甜接过去一个个搓圆,中间压一个小窝,填进桂花蜜,再收口搓成光滑的小球。
两个人站在料理台两头,各做各的,偶尔伸手去够同一只碗,指尖碰在一起又缩回去。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白雾。
郁甜搓完最后一个圆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几下。
雾气被抹开一道,露出外面那棵桂花树,树冠在风里微微地晃着,像在打瞌睡。
她在这道清晰的缝隙里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的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棵,比这棵还要大一些,树干粗得她一个人环抱不过来。
每年秋天,她母亲会在树下铺一块旧床单,用竹竿轻轻敲打枝条,桂花像雨一样簌簌地落下来,金灿灿地铺满整张床单。
“想什么呢?”佟墨白把圆子下进锅里,盖上盖子,走到她身后。
“想我妈了。”
她没回头,手指还按在玻璃上那一道被擦开的地方。
佟墨白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他没问“要不要回去看看”之类的话。
他只知道这些,郁甜不太说起,他也就从来不追问。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让她整个人嵌进他的怀抱里,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传过来,稳稳的,像一座不会倒的墙。
郁甜的手从玻璃上放下来,覆盖在他交叠在腰前的手背上。
她拇指的指腹在他无名指的指根处轻轻摩挲着,那里有一圈淡淡的戒痕,是结婚戒指常年戴出来的。
她自己的戒指也戴着,细圈的铂金,不镶钻,素素净净的一环,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白。
“郁甜。”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总是比平时更低一些。
“嗯?”
“爸妈马上就从国外回来了。来参加我们的盛大的婚礼,失去你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要是再娶你一次就好了!”
“我还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你怀着佟玉泽,所以没办婚礼,只是拍了婚纱照,后来想补办婚礼的,可是你又怀了初一和十五。”
“再后来……你突然消失了……这一晃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你回家了。”
佟墨白的声音越说越哽塞,“甜甜,你回来了,真好。”
郁甜没应声。
过了一小会儿,她微微点了点头。
锅里的水又开了,圆子一个个浮上来,白白胖胖的,在滚水里翻着跟头。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拿了一只青花瓷碗舀圆子,又加了一勺糖桂花在汤里。
佟宛禾在这个当口醒了,趿拉着拖鞋揉着眼睛从卧室里出来,闻到香味就醒了神,踮着脚尖趴在餐桌边上往里看:“妈妈,是什么呀?”
“藕粉圆子,爸爸做的。”
“圆子圆圆的,像我的脸吗?”
郁甜蹲下来,认真地端详了一下女儿的脸,点点头:“比你的脸小一点点。”
佟宛禾很满意这个答案,爬上椅子坐好,握着勺子等。
佟墨白把三个碗端上桌,每个碗里五个圆子,透明的藕粉汤里浮着淡金色的桂花蜜,香气甜润又清冽。
他自己也坐下来,三个人围着那张不大的方桌,各自低头吃圆子。
“好吃吗?”佟墨白问。
“好吃。”郁甜和佟宛禾异口同声。佟宛禾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又补了一句:“爸爸不笨了,爸爸会做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