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络罗氏在府里说一不二，要星星舅舅们得给摘星星，要月亮舅舅们得给摘月亮。
几个舅舅对她比对自家的孩子还要好，一方面是岳乐的遗命，另一方面也是真心喜欢这个聪明伶俐、胆识过人的外甥女。
正因为如此，惠妃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胤禩性子温和，甚至有些优柔寡断，娶这么一个厉害媳妇回来，能压得住吗？
康熙却笑了笑，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担忧：“朕知道她性子烈。但朕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惠妃一愣，不解地看着康熙。
康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老八这孩子，什么都好——聪明，稳重，待人宽厚，做事周全。但他有一个毛病，就是太软了。他做事之前总要思虑再三，前怕狼后怕虎的，少了一份决断。朕给他找一个厉害点的媳妇，正好可以弥补他的不足。夫妻之间，刚柔相济，才能长久。”
康熙顿了顿，又说道：
“再说了，她背后站着的是安亲王一系的宗室势力。老八的生母出身低，在宗室里没有什么根基。将来他办差也好，封爵也好，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替他说话，他很难站得住脚。娶了郭络罗家的姑娘，安亲王府的那些人，就成了他的舅丈人、舅姥爷。有了这层关系，他在宗室里说话，就有了底气。”
惠妃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她不得不承认，康熙说得有道理。
胤禩的生母良妃卫氏，出身太低——辛者库包衣管领下的女子，说白了就是宫里的奴婢。
虽然生了皇子，封了贵人，后来又晋了嫔，但在宗室眼里，她的出身始终是一个抹不掉的污点。
胤禩虽然是皇子，但因为生母的关系，在宗室中一直没有什么根基。
但如果他娶了郭络罗家的姑娘，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婿——这个身份，足以让他在宗室中站稳脚跟。
她不得不承认，康熙考虑得比她周全。
她只看到了那姑娘性子烈的一面，却没有看到这门亲事背后更深层的政治考量。
康熙见她点了头，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有想过。”
“额.......皇上.......”惠妃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道是政治方面的，让康熙自己说。
“安亲王府，有钱。”康熙的语气很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惠妃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岳乐在世的时候，掌管宗人府多年，经手的银钱不计其数。他死后，安亲王府的家底，少说也有几十万两。玛尔珲虽然继承了王爵，但为人豪爽，不善理财，府里的银钱大多掌握在继福晋赫舍里氏手中。赫舍里氏对这个外孙女视若己出，将来她出嫁，嫁妆绝对不会少。”
他放下茶碗，看着惠妃，目光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神色：
“老八有了这笔嫁妆，将来开府建衙、养门客、办差事，手头就不会紧巴巴的。你也知道，在京城里过日子，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惠妃彻底明白了。
康熙给胤禩挑这门亲事，不是随便选的。
他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既要给胤禩找一个有身份的妻族，又要给他找一个有钱的岳家，还要给他找一个在宗室里能替他说话的靠山。
而郭络罗家的姑娘，一个人就把这三样全占了。
说白了，也白说了，胤禩能娶郭络罗氏，算是高攀人家了。
“皇上圣明。”惠妃低下头，心悦诚服地说道。
康熙看着她，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你是胤禩的养母，他的婚事，你多操操心。明天把那姑娘召进宫来见一见，若是觉得合适，就把事情定下来。”
惠妃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那……老八的亲娘那边，要不要也叫上？”
康熙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也好。叫她一起来吧。她是老八的生母，也该见见未来的儿媳妇。”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惠妃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淡淡的感慨——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愧疚，也是一个帝王对一个妃子的亏欠。
那个女人，就是卫氏。
卫氏原本是辛者库的宫女，辛者库，是内务府管辖下的一个机构，专门收容罪犯家属和贱籍奴仆。
在宫里，辛者库出身的人是最低等的，连普通宫女都不如，卫氏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大的。
康熙二十年的一天，康熙偶然经过辛者库附近，遇到了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的卫氏。
那一年卫氏大约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粗布的青色衣裙，头发简单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素面朝天，没有任何修饰。
但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微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那一瞬间的美，让康熙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次短暂的相遇，康熙没有留下任何承诺，甚至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但就是那一次，卫氏怀上了龙种。
十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那就是胤禩。
因为卫氏的出身太低，胤禩出生后不能由她抚养。
康熙把他交给了惠妃，让惠妃把他和大阿哥一起带大。
而卫氏，则在辛者库又住了好几年，直到康熙三十五年才被封为良嫔，搬出了那个地方。
这些年，康熙很少去见卫氏。
不是因为厌恶她，而是因为每次见到她，他都会想起那个午后，想起她站在阳光下晾晒衣服的样子，想起她那清澈得让人心疼的目光。
他会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给了她一个儿子，却没有给她应有的名分；他让她从辛者库里走了出来，却没有让她真正地走进他的心里。
再者说，康熙的女人可不少，多少大家闺秀，多少宗室之女，多少高贵的血统。
她，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