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听到这话,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她看着卫氏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长期低头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很想告诉她——你的儿子很好,他很优秀,他配得上任何一个女人。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卫氏的自卑,不是几句话能够消除的。
“配不配得上,皇上说了算。再者说,胤禩是皇子,天下的女子,还不是想娶谁就娶谁?”惠妃拍了拍卫氏的手背,安慰道,“皇上既然点了这门亲事,就说明他觉得合适。你呀,就安心等着做婆婆吧。”
卫氏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没过多久,宫女进来禀报:“娘娘,郭络罗家的姑娘到了,在宫门外候着呢。”
惠妃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对宫女说道:“请她进来。”
卫氏也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攥着手帕,目光紧紧地盯着门口。
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一刻,屋子里仿佛亮了一下。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身量高挑,肩背挺直,穿着一件桃红色的缎面旗袍,外罩一件石青色的坎肩,脚下踩着一双花盆底的绣鞋,走起路来步步生莲,却又带着一股男子般的英气。
她的脸庞生得极好看——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又大又亮,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没有丝毫躲闪。
高挺的鼻梁,嘴唇饱满,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气。
她的头发梳成两把头,左边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右边簪了一朵绢纱做的海棠花,整个人看起来明艳动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艳丽而不俗气,张扬而不跋扈。
她走到屋子中央,不卑不亢地蹲身行礼,声音清脆悦耳:“臣女郭络罗氏,给惠妃娘娘请安,给良嫔娘娘请安。”
惠妃看着她,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
好一个姑娘!这模样,这气度,这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大方,一看就是在王府里长大的大家闺秀,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起来吧,走近些,让我好好看看。”惠妃招了招手。
郭络罗氏站起身来,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几步,在惠妃面前站定,任由她打量。
她的目光平静而坦然,没有丝毫的怯懦和紧张,仿佛被一个妃子打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惠妃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了一番,越看越满意,笑着对身边的卫氏说:“妹妹,你看看,这姑娘长得多好,跟画上的人似的。”
卫氏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姑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欢喜,有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
她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夸奖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好……好看。”
郭络罗氏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卫氏,她看到卫氏穿着朴素的衣裳,戴着简单的首饰,坐在那里拘谨得像一个客人而不是主人,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松开惠妃的手,走到卫氏面前,又蹲身行了一礼,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这位想必就是良嫔娘娘了。臣女常听人说,八阿哥生母良嫔娘娘性情温婉,与世无争,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卫氏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她没有想到,这个出身高贵的姑娘,会主动过来跟她说话,会用这样温和的语气称呼她。
她连忙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回了一句:“姑娘客气了……快请坐,请坐。”
惠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郭络罗氏,不仅长得好看,更重要的是懂事,会做人。
她一眼就看出了卫氏的身份,并且主动示好,给了卫氏足够的尊重。
这样的姑娘,将来进了皇家,一定能撑得起场面。
几个人坐下来说了一会儿话,惠妃又问了郭络罗氏一些家常——读过什么书,学过什么手艺,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郭络罗氏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言语得体,偶尔还会说几句俏皮话,逗得惠妃哈哈大笑。
聊了大约半个时辰,惠妃觉得差不多了,便让宫女送郭络罗氏出宫。
临走前,她拉着郭络罗氏的手,笑着说道:“好姑娘,今天先回去。过几日,我会让人去安王府传话的。”
郭络罗氏再次蹲身行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延禧宫。
她的背影挺拔而轻盈,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株迎风而立的海棠花,美丽而坚韧。
等她走远了,惠妃才转过头来,看着卫氏,笑着说道:“妹妹,你觉得怎么样?”
卫氏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胤禩……有福气。”
惠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这门亲事,已经定了。
当天晚上,惠妃把见面的情况禀报了康熙。
康熙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就这么定了吧。”
从今天开始,他的八儿子,将不再是那个没有根基的、靠着养母庇护才能生存的皇子了。
他将成为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婿,将拥有自己的势力,将在这座紫禁城里,占据一席之地。
康熙三十七年,元旦。
天还没亮,紫禁城就醒了。
午门上的钟声在晨曦中敲响,浑厚而悠长,一声一声地传遍了整座京城。
钟声里夹杂着鞭炮的炸响,噼里啪啦的,从城外的民居一直延伸到城内的胡同,像是整座城市都在为新的一年欢呼。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积雪已经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方砖。
方砖上洒了水,压住了尘土,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广场两侧的铜鼎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道白色的雾柱,缓缓地向天空中升腾,消散在冬日的晨曦里。
文武百官已经按品级列好了队伍。
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侯伯子男,一品到九品,文东武西,黑压压地站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