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三路分基开远局(四)(1 / 1)

“那大清呢?”一旁的斯托克顿问道。

“ 大清江南以脚踏平织机为主。”王拓也不做遮掩接话道,

“织工双脚踩踏板,控制综线,让经线开合;双手持梭,左右递送,再以筘板打紧布面。偏远乡村还有腰机,织工席地而坐,布身系在腰间,全靠手臂控线。”

“没有飞梭?”斯托克顿问。

王拓摇头。

“没有飞梭,也没有水力或畜力织布机。大清的棉纺织手艺并不粗陋,可织布工具自前朝定型之后,几百年间没有出现能改变效率的核心革新。”

厅中又安静下来。

王拓将珍妮机、骡机和飞梭的图纸并排放在案上。

“所以,纺纱只是把棉花变成线,织布才是把线变成货。大清若只学会纺纱,却没有织布机接上,依旧只能做半截。”

他抬眼看向赫胥黎。

“下一次来,除了蒸汽机,我还要看飞梭织机的实物。”

赫胥黎一怔,随即笑道:

“先生,您这是准备把整个棉纺织业的技术都复制一遍?”

王拓将图纸重新珍而重之的卷起。

“既然要做,便不能只做半截。”

刘林昭看着那几卷图纸,心中又添了一层震动。

他终于明白,王拓向西洋人学习,并不是因为觉得大清什么都不如人;而是看见了差距,便把差距拆开,一处一处去问,一处一处去补。

可到了大清,王拓又不会照搬。想到之前看的轧棉机工坊里的手摇和马力驱动。再想到二爷之前提过的蒸汽机。心中一条脉络终于成型。

北方缺水,便想马力;将来蒸汽成熟,便再把动力替换过去。

这不是简单地追赶。

这是要把别人已经走过的路,看懂、学透之后,重新铺到大清自己的土地上。

而刘林昭立在一旁,将这番对答尽数听入耳中,心底也终于彻底明白,自家二爷今日特意召自己前来的深意。

这一趟哪里只是让他远远站着,认一认赫胥黎侯爵的面目。

他是要自己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这全盘的谋划,读懂他胸中的志向。

二爷所求的,从来不是花银子买几台洋人的机器、购几船稀罕的货物,做个坐享其成的买办;而是要先将洋夷那些领先的格物技艺、机巧造物摸透学全,再凭着自家工匠拆解仿造、变通改良,把这些本事完完整整学到自己手里,而后一步步在大清境内铺展开来。

先学之,再融之,终而超之。

待到有朝一日,自家的织造、冶炼、船炮样样都能迎头赶上,乃至更胜一筹,才不必永远仰人鼻息,被外人卡着技艺的脖子。

想通这一层,刘林昭胸中激荡难平。

他望着身前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背影,愈发笃定了念头:自己必须尽快学会西洋人的语言文字,摸透他们的商路章程与行事规矩。唯有如此,日后才能真正替二爷把闽浙海贸、南洋布局那条长路稳稳接过来,做他拓路时最牢靠的臂膀,不辜负今日这一番托付。

案上烛火轻轻一晃。

王拓抬手,将最后一卷图纸压在珍妮机图纸之上。对一旁的鄂齐尔说道:

“先把这些分门记档。珍妮机是珍妮机,水力机是水力机,骡机是骡机,织布机又是另一套东西。名称不能混,工序不能混,动力也不能混。”

鄂齐尔立即一一应下。

刘林昭也取过纸笔,将几个名字逐一写下。

珍妮纺纱机。

水力纺纱机。

骡机。

飞梭织机。

他写得很慢,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

因为从今日起,这些字不再只是洋人的名目。

它们将成为王拓准备带回大清、重新改变一片土地的东西。

王拓指尖轻轻叩过案上摊开的几卷羊皮图纸,油墨与松脂的淡气混着桑皮纸的草木香,在议事厅里漫开。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鄂齐尔,语气平肃:

“这些图样你尽数收好,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明日便挑陈石坞手艺最扎实的铁匠、木匠过来,按图先打一套小样,逐件试制。尺寸、齿距、轴径,分毫都不能走样。”

鄂齐尔躬身应下,伸手正要收拢图纸,却听王拓又道:

“器物形制好仿,真正难的是动力。南方水网密、落差足,沿河装水轮最是省事;北方平原千里,能行船的河道不少,能架水轮的地方却不多。总不能为了几台纺机,把工坊都迁去江南。”

他指尖在图纸边缘一点:

“先照着先前轧棉工坊的旧例,用马力驱动机轴。你先把动力传输这一路琢磨通透,后续再谈扩容。”

这话一出,鄂齐尔手上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几分犹疑,踌躇片刻还是上前半步,躬身道:

“主子恕奴才多嘴。马力驱驰,轧棉这些粗活原使得,可纺纱只怕不妥。一来马匹行走有快有慢,力道时强时弱,纱线最忌张力不稳,纺出来必然粗细不均,成色便差了;二来马匹力竭便要换班,中途停机换马的功夫,纱线一断,再接上便有接头,日后织布满是疵点,平白糟蹋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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