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铜箍轻炮开山峤(二)(1 / 1)

靶场边上早立着一名中年道士,灰袍革带,身形挺拔,眼神清亮澄澈,身上满是烟火之气,道袍之上尽是火星灼烧的空洞。想来就是张彻云那位痴迷火器的师弟清虚。

见几人过来,清虚上前半步打了个稽首,话不多,声气却沉实道:

“见过景铄公子,见过师兄。药都分装好,随时可以试射。”

张彻云侧身向几人介绍道:

“这是贫道师弟清虚,打小就不爱念经,专爱琢磨弓弩火器,营里这些枪炮火器,都是他带着人调试校准的。”

王拓敛袖行了个道礼,恭声道:“有劳清虚道长。”

清虚也不多言,转身取过一杆制式鸟铳,先拿起一包军中惯用的散装药,旁边就摆着个牛角药葫芦,肚大口小,是清军兵丁常用的装药器具。

唠叨拔开塞子,倾斜着葫芦往枪管里倒药,手腕微微抖着,全凭手感估摸分量,倒完了又凑过去瞟一眼,才拿通条慢慢捣实,架在土垒的枪架上,点燃火绳,随即快步退到侧旁。

“砰 ——”

一声脆响炸开,枪口腾起一大团浓白烟气,翻涌着往上冒,几乎把整杆枪都裹在了白雾里。

过了好半晌烟气才慢慢散尽,远处土坡上只显出一个浅浅的弹痕。

清虚上前量了步距,又抽通条擦了擦枪管,回身禀道:

“八十步,弹丸入土两分。通条擦了三遍,枪管里残渣还很厚。这还是老道常玩枪的手法,换个新兵倒药,多一点少一点,指不定偏到哪去,弄不好还要炸膛。”

紧接着,清虚换上同等重量的颗粒枪药,同样装药、捣实、点火、退开。

又是一声响,却比先前沉闷厚重许多,枪口只腾起一缕淡白色的轻烟,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

再看土坡,弹痕深了一倍还多,步距量下来,整整一百一十步。

“差了三十步!” 鄂齐尔低呼一声,脸上满是喜色,“残渣呢?”

清虚拆下通条晃了晃,上头只沾了薄薄一层黑屑,轻声道:

“不到先前三成,擦一遍就干净。”

张彻云抚着胡须笑道:

“这还只是中粒枪药。若是炮用大粒,射程差得更多。最要紧的是手法和熟练。散药装药,手松手紧、压轻压重,威力能差出三成;颗粒药就不一样了,数着勺装,分量准,次次力道都差不多,不会忽大忽小。”

王拓闻言微微颔首,顺势提点道:

“既然颗粒药分量准,那就索性再往前一步,做定装纸包弹。”

说罢,弯腰捡起一根细枝,在地上画了个细长的纸包模样:

“用结实的桑皮纸,裁成固定大小,一头包定量的铅弹,一头装定量的颗粒发射药,中间隔一层薄纸,尾部再单独封一小包细颗粒引药。一包就是一枪的量,不多不少。”

“装药的时候也省事:先撕开尾部的小封口,把细引药倒进火门池里,再把整包药连带着铅弹,从枪口一齐塞进去,拿通条压实。这纸壳子遇火就燃,还能贴住枪膛壁,闭气效果比光装颗粒药还好,射程还能再往上提一截。现在欧罗巴大陆上的火枪兵都是这般列装的。”

王拓顿了顿,点出其中的关键好处:

“如今军中用药葫芦倒药,全凭老兵手感,新兵练半年都未必能倒准分量。打起来手忙脚乱,多倒半分就容易炸膛,少倒半分又打不远。有了定装纸包弹,新兵拿过来撕开就能装,快慢差不了多少,人人都能打出一样的威力。不用再靠手感吃饭,靠规矩、靠定量就行。炮也同理,每炮一包药,分量准,射程就稳定,校好一次炮位,后续发发都能落在相近区域。”

一番话说完,清虚眼睛先亮了,伸手摸着下巴喃喃道:

“对啊…… 怎么从前就没想到!用纸包定量,既防潮又好带,装药还快,比抱着个药葫芦省事十倍!”

说着抬手就从怀里摸出叠好的麻纸小本,就着膝盖刷刷画起纸包形制来,笔尖快得像飞,连头都顾不得抬,显然是半刻都等不及了。

张彻云抚掌赞叹:“妙啊!就这么小小的一个纸包,竟把装药快慢、分量准头、闭气效果三样都解决了。西夷之地对这些奇淫技巧确有独到之处。”

言罢,转头便对清虚吩咐:

“回头你立刻安排人裁桑皮纸,就按今日试的枪用药量,先做一百包出来。每包分量卡死,发射药、铅弹、引药,多试几次,定出合适份量后,分毫不差的进行包装。做好后立刻试射,把射程、闭气、残渣的数据都记清楚,好用就全面铺开。”

王拓见状颇为赞赏的颔首,接过话头补充道:

“选桑皮纸是因为它纤维长、韧性足,烧完灰烬少,不会堵枪膛,也不容易碎在管里。若是纸质太脆,残渣多了反倒麻烦。”

鄂齐尔更是连忙低头,在小册上把 “定装纸包弹” 六个字重重圈了三圈,旁边标上 “桑皮纸、定量、闭气” 几个小字,生怕漏了半分。

几人又对药包定量做了几句讨论后,张彻云又指向那门短管臼炮对清虚说道:

“再试试炮的。这炮是军中常用的三寸臼炮,曲射砸顶,最善攻坚。我们试药时怕炸膛,琢磨了个笨法子,公子瞧瞧可行不可行。”

就见清虚上前,先用粗麻绳把炮管牢牢绑在厚重的榆木炮架上,炮口微微仰起三十度角,架腿前后都用石块楔死,防止后坐力掀翻炮架。再往炮膛里装了常规用量的大粒火药,垫上木托,塞好拳头大的石质炮弹,最后从火门处牵出一根长长的火绳,一直拉到十步外的土堆掩体后面。

四人都躲在掩体后,清虚用火折子点燃绳头,暗红火光滋滋地顺着长绳往前爬。

众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跟着那点火光挪,风掠过耳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轰!” 一声闷响震得脚底都微微发麻,炮弹带着呼啸的弧形弹道砸在土坡顶上,嘭地溅起一大片泥土,坑洼比鸟铳弹痕大了数倍,土渣子崩起两丈多高。

再看那炮,稳稳架在木架上,炮管完好无损,只是后座力把整架炮往后推了半尺远,楔石块都往后挪了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