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像涟漪一样从高地中央扩散开去,士卒们开始卸下辎重扎帐篷,有人在挖灶坑,有人在喂马。营火逐一点起来,把高地照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李靖坐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安东卫的方向,双手搁在膝上。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动他披风的下摆,发出细碎的翻卷声。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徐达,你把棋盘铺得很大。本帅倒是要看看,等你发现身后多了一枚棋子的时候,你还怎么下这盘棋。
夜色越来越浓。安东卫城外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如星。营地里的篝火噼啪作响,火苗在夜风中摆动,把李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再说话,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座被围的城池方向,没有移开过。
又过了两天,双柳渡以南约四十里处的丘陵地带。
秦琼的骑兵在一片隐蔽的山谷中休整。
山谷不大,两侧是低缓的土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和刚冒头的野荆棘。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不深,勉强没过马蹄,可水质清澈。
秦琼蹲在溪边,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来,望着山谷入口的方向。
副将从谷口那边快步走过来,靴底踩过湿软的泥土,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将军,斥候回来了。白沙驿那边有动静。
秦琼转过身:什么动静?
明军的运粮车昨天傍晚到了白沙驿,大约一百辆。押车兵力约五百人。可咱们的斥候发现,白沙驿外围的矮丘后面有大量马蹄印,数量至少五六千。不像只是运粮的。
秦琼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徐达在白沙驿设了伏。他用那批粮车当诱饵,等着本将军去烧。只要本将军去了白沙驿,他的伏兵就会从矮丘后面涌出来把本将军围住。
副将低声道:那咱们……
咱们不去白沙驿。
秦琼转身走回溪边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枝在溪边的湿泥上画了两条线:白沙驿是饵,本将军不吃。可徐达把兵力部署到了白沙驿,他安东卫城外的兵力就一定会减少。本将军算了一下,他把至少五千人调到了白沙驿附近。
那他在安东卫城外的兵力,就少了一截。
秦琼扔掉枯枝站起身来:本将军带着人马绕过白沙驿,从东面那条小路插回安东卫方向。”
“本将军不去解围,也不跟徐达的主力碰。本将军的目标是——把傅友德的围城兵力撕开一道口子,让李道宗能从城里冲出来。
他顿了一下,望着安东卫的方向:李道宗在城里被围了这么多天,他一定憋着一股火。只要城外傅友德的包围圈出现一道裂缝,他一定能抓住那个机会冲出来。”
“到那时候,安东卫城里的人马就跟本将军在外面的人马合兵一处,李帅的援军应该也快到了,咱们能在城外的旷野上跟徐达再打一场。
副将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可将军,徐达的斥候一直在跟着咱们的踪迹。咱们能不能绕过白沙驿还不被他们发现?
秦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所以本将军要你带着一千人,往白沙驿的方向走。”
“你不需要打仗,你只需要让徐达的斥候看见你。让他们以为你带着三千人马去白沙驿劫粮了。本将军带着剩下的人从东面那条小路走,把马蹄裹上布,绕一个大圈子去安东卫。
等徐达在白沙驿等着你的时候,你发现那里有伏兵,你立刻掉头撤走。徐达追不上你,因为他被白沙驿的伏兵部署牵住了手脚。而你撤走之后,绕一圈回来跟本将军在安东卫城外汇合。
副将看着秦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
他转身朝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秦琼:将军,若白沙驿的伏兵追末将追得太紧……
那就往西跑。秦琼的声音不高不低,往西跑四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土堡。你到了土堡就扎营防守,他们追到土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会在夜里攻城。你撑一夜,第二天天亮之前我会派人来接应你。
副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大步走远。
秦琼还站在溪边,望着副将的背影消失在谷口外的灌木丛后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溪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面因为刚才的扰动还在微微晃着,把那张脸揉碎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解开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凉得他喉结滚了一下。
兄弟们,该走了。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山谷里传出去很远,咱们去安东卫。
三千多人从山谷中鱼贯而出,马蹄裹了布,动作轻而迅速,沿着山谷东侧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朝安东卫方向迂回前进。
与此同时,白沙驿外围。
徐达骑在马上,站在一道矮丘的顶端,望着远处那排粮车和驿站的轮廓。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一夜了,眼角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陆聚策马从侧面上来,低声道:大帅,斥候回报。西南方向发现一支骑兵正在朝白沙驿方向移动。按照行军速度,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就能到。
徐达的目光动了一下:是秦琼的人马?
旗号上看不出来,可阵型是骑兵阵型,速度不快不慢,不像是在赶路。
徐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在试探。这些兵马是来白沙驿探路的,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人马躲在不远处。”
“如果这三支兵马在白沙驿被伏击了,他就知道这里是个陷阱。如果这支兵马平安无事地烧了粮车,他的人马就会全部压上来。
那咱们怎么办?陆聚低声问。
你带着三千骑兵从东侧绕出去,不要打那支小股骑兵,绕到他们后方去。”
“如果他们只是试探,他们一定会撤走。你不需要追他们,你只需要堵住他们撤退的路。
本帅带着其余的人马在这里等着。如果秦琼的主力没有来,那本帅就等。如果他来了——
徐达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那就把这一口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