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对峙,转瞬而过。
陇右狭地之内,五万秦凉联军彻底撑不住了。
断粮七日,杀马已尽,士卒饥困倒地者日增,无人掩埋。隘口防线名存实亡,西秦兵军心溃散,多有私自弃械逃亡者。乞伏炽磐连斩十数逃兵,依旧压不住蔓延的颓势。
东侧,慕容农阵线纹丝不动。
四万五千鹰扬卫层层列阵,壁垒森严,不给联军半点突围之机。任凭狭地内哀嚎遍野,燕军始终沉住气守死阵线,不主动出击,只等敌军自溃。
西侧吕光大营,情形同样窘迫。
凉军口粮缩减至三成,战马无草,日夜伫立。老兵尚能自持,新兵已然惶恐,营中流言四起,人人皆知此战大势已去。
吕光依旧未乱。
他连日收缩壁垒,整肃军纪,斩杀动摇军心者,强行压住四万主力的阵型。他心中尚存一丝念想,只要姑臧安稳、河西腹地不失,他便可死守待变,哪怕陇右战败,后凉根基犹在。
可乱世战局,从不给败者留喘息余地。
午后时分,一道急报穿破西线群山,疯马冲入燕军萧关大营,也冲入了吕光的凉军主帐。
消息自河西腹地传来,字字诛心。
秃发乌孤、段业,举河西中部全境归降大燕。
二人合兵突袭凉军腹地,原本镇守河西东段的吕宝部猝不及防,全线溃败。凉军后方据点、粮草屯仓、丝路要道尽数失守。姑臧孤城彻底被围,内外断绝,后凉江山,已然半倾。
这一根稻草,直接压垮了整支凉军。
此前再苦再困,凉军将士心中尚有退路。河西是故土,姑臧是根基,只要主力尚存,便有回援重整的机会。
而今,老家没了。
军心瞬间崩裂。
凉军大营之中,此起彼伏的喧哗四起,士卒弃戈者、私逃者、跪地茫然者,比比皆是。层层固守的连环壁垒,无人再守,形同虚设。
吕光手持军报,浑身僵硬。他不怕战死,不怕兵败,不怕对峙耗竭。唯独怕腹地倾覆,基业尽毁。
秃发乌孤隐忍多年,段业怎么也……
二人同时倒戈,直接断了后凉最后的根。他亲率四万主力在外征战,后方无兵可用,无城可依,无民可恃。
此战,再无半分胜算。
“哗——”
凉军大阵,彻底乱了。
不等吕光下令,已有小队士卒脱阵向西狂奔,想要赶回河西,回归故土。
吕光抬头,望着漫天旌旗,须发微动,半生戎马的坚毅,在此刻彻底耗尽。
他稳了十日,撑了十日,熬了十日,终究熬不过大势倾覆。
萧关中军大帐,收到河西战报的慕容韬,终于起身。
连日静坐观局的少年主帅,此刻眸中寒光乍现。
“河西已定,后凉无根。”
“全线总攻。”
一声令下,军令传遍百里燕军阵线。
早已蓄势待发的燕军,瞬间动如雷霆。
中路,慕容骁披重甲、持长戈,领三千死士锐卒,一马当先冲出阵列。
这名燕军新生代第一猛将,憋了十余日的战意尽数爆发。不避箭雨,不惧壁垒,直扑凉军正面大营。重甲锐卒结死阵推进,硬生生撞碎凉军最外层拒马防线。
凉军本就军心溃散,遇此雷霆冲锋,无人敢挡,阵列瞬间撕裂大半。
侧翼,慕容岳领各部辅兵、哨卒压上,稳步清剿凉军散落小队,填补阵线空隙,稳住全军推进节奏。他不求速胜,只求扎实推进,确保大军无一处破绽,彻底锁死凉军逃窜路径。
慕容盛立于后阵,手持战报,飞速甄别敌军动向。但凡有小股凉军试图绕侧突围,即刻调兵拦截,分寸不差,将残敌所有反扑机会掐灭于萌芽。
十五岁的慕容彦,一身甲胄利落,往来各营之间。
他不参与冲锋,却将总攻军令精准传至每一支队伍,核对各部进退节奏,巡查营中秩序。
少年身姿奔走于战火边缘,神色沉稳,毫无惧色,亲眼见证了一场大势碾压的决战终局。
中生代两员大将,更是稳托全盘。
慕容农收紧东线大军,步步碾压狭地联军。原本苟延残喘的五万秦凉残兵,见后路尽失、凉军崩盘,彻底丧失战意,成片弃械投降。乞伏炽磐制止无果,被溃兵裹挟,困于隘口,束手无策。
慕容凤领两万一千轻骑,全线封死西侧山道。
昔日步步稳守、滴水不漏的吕光大营,此刻溃兵四逃,却处处碰壁。凉军士卒想要西归,尽数被燕军轻骑截杀、迫降。整条退路,被封得水泄不通。
东西合围,南北锁死。
陇右百里战场,彻底沦为燕军的收局之地。
吕光立于高台,看着麾下四万老兵阵列崩塌、四散溃败,看着吕纂所部残兵跪地投降,看着西秦联军尽数溃散。
他征战西域、平定河西,三十年基业,今日一朝尽丧。
对面的慕容韬,自始至终未亲赴前阵厮杀。
他立于中军高处,从容调度,进退有度。以谋困帅,以势破军,以全局碾压赢下这场顶级统帅的对决。
吕光终于明白,自己输得毫无悬念。
他输的不是兵力,不是阵法,不是时机。
他输在格局,输在大势,输在对手远超时代的稳战布局。
乱世老将,死守一隅。
少年统帅,坐拥天下。
战局尾声,尸戈遍地,降兵遍野。
慕容骁冲破凉军主帐壁垒,勒马立于高台之下,甲胄染血,战意未消,只待主帅下令,便可生擒吕光。
全线战事,再无悬念。
慕容韬放眼整片陇右战场,神色平静。
耗敌、疲敌、乱敌、攻心、断根、收官。
六步布局,今日尽数落地。
他缓缓抬手,落下最后一道军令。
“止杀,纳降,清场,稳境。”
“传檄陇右、河西,诸州郡县,归降者免罪,安居者如初。”
杀伐骤停。
漫天硝烟之下,大燕旗帜,彻底插满陇右。
西北最后一战,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