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二先生的回信(1 / 1)

3号安全屋,把门锁上。

陈默坐在铁皮柜子旁边的一只木箱上,煤油灯拧到最暗,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刚好能照见手里那封信纸上的字。信纸折了三折,外层封着火漆,那朵缺了一瓣的梅花印章比上次压得深了一厘,漆面裂了一道细纹,像是按的时候手有点重。

他揭了火漆,展开信纸。

陈默同志:悉知北平、东北两线战况,甚慰。现将近期各根据地反馈汇总如下,盼君知悉——

他靠上身后的铁皮柜,把煤油灯往近处移了一寸,逐字往下看。

信上的字是二先生亲笔,笔画收得紧,横折处力道重,写在那种薄得透光的绵纸上,墨水透到了背面。

一、你抢运的六台机床已经全部安装完毕。华北兵工厂的技师们用了半个月把设备调试到位,目前根据地兵工厂的月产量是原来的三倍。步枪月产从三百二十支提到一千四百支,子弹月产从两十万发提到八十万发。前线反映,普通弹药已经可以做到自产自足。

陈默的手指在自产自足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看。

二、药品方面,你送回的那批磺胺和盘尼西林经过野战医院调配,覆盖了三个分区的伤员救治。二分区卫生处处长亲自写的报告上说,重伤感染的死亡率比上季度下降了将近一半。具体的数字他不让写,但他说了四个字——活了不少

三、矿坑那把火,炸掉的不只是油。华北方面军的春季攻势因为缺油推迟了一个月,这一个月的空档让我们把冀中根据地向外扩了七十里地。二分区那边给你带了一句话,说替兄弟们省了不少子弹。他们没写谢字,但意思到了。

陈默看到这儿的时候呼吸比刚才慢了一拍。他把信纸放下,抬头看着地下室里那盏灯。灯芯烧出了一朵黑花,他没有掐,就那么看着那朵花在火苗顶端慢慢焦化、蜷曲,最后脱落,掉进灯油里无声地沉下去。

他低头继续看最后一段。

四、关于你个人的事,我不过问。但有人替你问过了。北平站有同志向上反映,说你有私事未清。我不查这个,只告诉你一句话——能安顿好的就安顿好。你身后不安,手就伸不远。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的都小半号,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添上去的:你父亲已经在香港落定了。你那个孩子,还不会叫爹。

陈默把信纸合上。

他坐在那儿没动,煤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一半明一半暗,另一半缩在铁皮柜的阴影里。他手里的信纸还带着从根据地一路送过来的味道——不是纸本身的味,是路上沾的潮气、烟尘、还有一点点火药残留的焦呛。

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按照原来的折痕还原,放在膝盖上平摊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地下室角落的铁皮桶旁边,划了根火柴,把信纸点燃了。

火从纸角舔上去,二先生那手收得紧的笔画在火里卷曲变形,自产自足活了不少省了不少子弹还不会叫爹——这些字挨个被火吞掉,最后整张纸变成了一小片黑灰,落在桶底,他用手指拨了一下,灰散了。

他把空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捏扁了也扔进桶里,然后走回木箱上坐下。

地下室很安静。这个安全屋在柳树巷地下三米深的地方,入口在十九号后墙根底下的一口枯井里,井壁上凿了脚窝,爬下来之后经过一条五米长的横向通道才到这间屋子。墙是砖砌的,顶上有一根横梁,梁上挂着几根风干的红辣椒和两辫大蒜做掩护,万一有人误闯进来,这屋子的功能就是普通的地窖储藏室。

陈默把煤油灯拧亮了一些,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他拿笔在根据地兵工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注了一个数字:。又在旁边标了一串小字:感染率↓半。

他合上本子,把笔塞回兜里。

空间里还是空的,什么也没有。那六台机床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它们在根据地兵工厂的车间里运转着,每隔几分钟就吐出新的枪管、枪机、弹壳。药品也不在他手里了,它们分散在战地医院和医疗点的药架上,在被打开包装的时候变成绷带上的药粉、注射器里的液体、病人退烧后额头上的汗。

他用这双手把那些东西从日军控制的仓库里拿了出来,放进空间,然后又从空间里拿出来交给了该拿的人。现在那些东西的余温已经散了,但二先生的信把余温又拢回来了一次。

他站起来,在地下室里踱了两步。地方不大,三步就从这头走到了那头。他走到墙根停下,伸手碰了碰那根横梁上挂着的一辫大蒜,干得发脆了,轻轻一碰就掉了一瓣下来,落在脚边。

他弯腰捡起那瓣蒜,捏在手心里。

你身后不安,手就伸不远。二先生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身后安不安?秦雪宁在隔壁,父亲在香港,林曼春带着孩子,还有那个还不会叫爹的——他在心里把这几个人的位置过了一遍,像是在地图上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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