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站比陈默预想得安静。
他下火车的时候是凌晨四点,站台上只有三盏灯亮着,光晕被雾气裹成一团一团,照着地面上一片潮漉漉的水渍。他拎着一只旧藤箱从车厢里下来,混在七八个零散的旅客中间出了站,没有在站前广场停留,拐进旁边的一条小街,在一家还没开门的小饭馆门前的台阶上蹲下来点了根烟。
烟雾在晨雾里几乎辨不出来,他蹲在那里抽了半根,把烟头摁灭了塞进兜里,然后站起来沿着小街往西走。二长老安排的那个小仓库在铁路货运站以北大约一里地,夹在两排老旧的砖房之间,门脸不大,门板刷了一层暗绿色的漆,漆面起泡脱落了大半。他掏出钥匙开了锁,闪身进去,从里面把门重新关上。
仓库不大,大约三四丈见方,墙角堆着几摞空麻袋和两只破了洞的藤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比水泥地更安静。他站在仓库中央环顾了一圈,把藤箱放在墙角,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中村银行的地图又看了一遍。地图上标注的金库位置、营业厅格局、后院的侧门和院墙外通向海河码头的窄巷,跟他昨天在火车上反复在脑子里走过的路线完全对上了。
他在地图旁边的空白处用手指划了三个圈。第一个圈在银行正街的街口——他需要在白天确认中村健二的车牌和到达时间;第二个圈在银行侧墙的通风管位置——他需要核实那个通风口是否像地图上标注的那样可以直接通向金库上方的夹层;第三个圈在后院围墙外的窄巷——那是撤离的主路线,他需要确认巷子是否通畅、海河码头在那段时间是否有船停靠。
他把地图收起来,拎起藤箱,推开仓库门走出去,沿着铁路货运站的围墙边缘往外走。天津这个时间还没完全醒,街上只有扫街的环卫工和一个推着豆浆车缓缓移动的小贩。街面上的店铺都关着门,整座城在晨雾里浮着,像一枚正在缓缓沉入水底的硬币。
中村银行在英租界边缘。他走到正街街口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街对面的银行大门还锁着,但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制服的守卫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早晨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陈默在街口一个卖煎饼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一份煎饼,付了钱,站在摊子旁边慢慢地吃,目光时不时扫过街对面的银行大门和侧边的巷口。
守卫在门口站了大约半个钟头,换了一次班,交班的时候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陈默没有看清两个人之间的交接动作。他把最后一口煎饼吃完,擦了擦手,沿着街对面的方向往侧巷走。经过通风管所在的侧墙时他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根管道的位置。
他在银行附近逗留了大约一个钟头,把正街、侧巷和后院的位置关系全部核验了一遍,确认了通风管的大小和表面状态,测量了院墙外窄巷的宽度。然后他沿着海河方向走了一段,在码头边的石阶上蹲下来点了根烟,看了大约三分钟河面上的船。他在心里记下了船的航向和吃水线,然后站起来回到仓库里关上了门。
第二天白天他又去了一次银行附近。这一次他等到了中村健二的黑色轿车在上午九点整准时停在了银行门口。司机下车开门,中村健二从后座下来,矮胖身材,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进了银行大门之后没有在营业厅停留,直接上了二楼。他在银行外围等到下午三点,没有等到中村健二出现在金库的入口处。
第三天他没有再去银行附近。他待在仓库里,把前两天的所有观察记录整理了一遍,然后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了时间坐标——中村健二到行时间、值守卫兵的交接节点、通风管所对应的内部楼层位置、海河码头的船只停靠时间与潮汐时刻。他把这张纸在膝盖上摊开又看了一遍,对照着二长老给的银行地图标注了金库主锁的开启窗口期和备用钥匙所在的办公室方位,确认了银行内部的楼梯走向和门窗布局,以及后院侧门外通向码头的那条窄巷的路面状态、两侧墙高和视线遮挡情况。
他坐在仓库的地面上把藤箱打开,把要用的东西从箱底翻出来在面前排成一排——一段细铁丝、一把小号钳子、一根撬片、一小卷麻绳、一双鞋底更薄的布鞋。他拿起撬片在指尖转了半圈又放下,然后把所有东西收回藤箱,盖好盖子,靠墙坐着。
他决定等。等第三天之后——第二批入库的时间窗口——再动手。
墙根下的旧麻袋堆里飘出淡淡的霉味,混着外面街上传来的煤烟味,裹在潮热的空气里粘在皮肤上。陈默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脑子里把所有环节又过了一遍:九点整中村到行,十点换第一道岗,十一点半卫兵去后院吃饭,这时候侧巷对着的那段围墙只有半个钟头的空档,通风管入口的铁栅年久锈得厉害,用钳子半分钟就能弄开,从通风管爬到金库上方的夹层,掀开预制板就能顺着承重梁下到金库门侧边,主锁是对码转盘锁,密码只有中村本人和行长知道,二长老递出来的消息说,每周四下午金库清点。
他把煤油灯拧灭,摸黑把鞋换了。薄底布鞋踩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跟他在北平柳树巷那间地下室门口试穿的时候感受差不多。他站起来在屋里无声地走了两步,脚尖先落地、脚掌、脚跟,没有多余声音,然后在黑暗里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仓库外面。
风声、远处铁轨上传来的货车调车发出的撞击声、再远一些的海河上传来的汽笛声,以及更远处传来的零碎市声。他背靠着墙坐下来,在心里把那栋银行三层楼的内部结构过了一遍。金库的入口朝向、通风管的走向、二楼办公室的保险柜位置、中村健二的办公桌与窗口的距离、他每天离开办公室前往金库的路线——全都连在了一起。
他闭着眼,等了第三天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