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蔡艺珑头疼的是，她隐约感觉到，苏墨今天的态度不是虚张声势。

他说“超过五百万就不用谈了”的时候，眼神里的笃定不是装出来的。

如果她咬死一千五百万不松口，苏墨完全有可能用别的手段把金沉留在晨曦传媒。

比如让金沉以个人名义反诉糖人拖欠薪酬，比如利用媒体舆论施压。

以目前苏墨的手段、本事，还有晨曦传媒的雄厚资金，苏墨完全玩得起。

可是现在的糖人未必扛得住。

蔡艺珑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王奕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王董，明天开个会吧。金沉的事，还有公司的事，得好好商量一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王奕略显疲惫的声音。

“行。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

蔡艺珑回到公司时，整栋办公楼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还亮着。

前台的灯已经关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回声。

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办公椅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是京城流光溢彩的夜景，霓虹灯牌在远处明明灭灭，车流像一条条光带在城市的高架桥上缓缓流淌。

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热闹，但蔡艺珑此刻只觉得透心的凉。

她坐直身体，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份被压在文件夹底部的财报。

这份财报她看过无数遍，但每次翻开，心都会往下沉一截。

存货积压高达4.27亿元。

这是糖人影视目前账面上最触目惊心的一组数字。

公司挂牌新三板两年多，原本指望借助资本市场融资输血，结果两年下来一分钱没融到。

反而因为挂牌产生的各种合规成本、审计费用、信披成本，每年多花出去好几百万。

新三板这个平台，对糖人来说不是救命稻草，而是一个吸血的窟窿。

更让蔡艺珑喘不过气的是今年的剧集表现。

三部剧，全部反响平平。

《三国机密之潜龙在渊》本来是公司今年最大的押注。

腾讯花了4亿买下版权，制作班底也不差，演员阵容也算豪华。

但播出之后，豆瓣评分只有6.5，网播量不到30亿。

放在几年前，这个成绩勉强还能交差，但放在今年，放在网络独播的成本结构下，这点播放量根本覆盖不了平台的版权支出，更别说给糖人带来后续收益。

更要命的是，因为放弃了电视排播、转为网络独播，公司失去了电视台的高额版权收入，毛利率直接跌到了28.2％的历史最低点。

《柜中美人》更惨，萌值爆表、服化道精良、演员颜值在线，但热度就是上不去。

播了二十多集，网播量始终在几千万的区间徘徊，热搜没上过几次，话题度几乎为零。

蔡艺珑有一次在公司电梯里听到两个年轻员工讨论最近在追什么剧。

一个人说《延禧攻略》，另一个人说《楚乔传》，没有一个提到《柜中美人》。

那一刻她的心凉了半截。

《重返二十岁》是“影改剧”，原作电影票房不错，口碑也好，本以为改编成电视剧能延续热度，结果播出之后石沉大海，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几个。

影改剧本来就难做，观众的期待值被电影拉高了，电视剧的投资规模和制作水平又跟不上，最终出来的成品两头不靠。

既没有电影的质感，又没有电视剧的亲和力。

三部剧，没有一部能复制当年《仙剑》《步步惊心》的辉煌。

蔡艺珑把财报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

她想起2005年，《仙剑奇侠传》播出的时候，整个公司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中。

那时候的糖人，是电视剧行业的“品质担当”，是观众心目中“仙侠剧天花板”的代名词。

胡哥、刘亿妃，杨蜜、刘师师........

一个个后来红透半边天的名字，都是从糖人走出去的。

那时候的糖人，多风光啊。

可转眼十几年过去，行业变了，观众变了，玩法也变了。

视频平台强势崛起，传统电视剧公司的议价能力被大幅削弱。

网络独播取代了电视排播，成本结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新生代观众的口味越来越碎片化，短视频、直播、综艺分流了大量的注意力。

而糖人，还停留在过去的节奏里，创作方向没有及时调整，艺人管理体系漏洞百出，资本运作能力更是远逊于新兴的互联网影视公司。

被超越，被边缘化，被遗忘。

这是一个缓慢而残酷的过程，但当你回头看的时候，才会发现已经追不上了。

蔡艺珑揉了揉眉心，放下财报，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炸开，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金沉的事只是一个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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