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艺珑坐在王奕右手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妆容比昨天更素净一些。
眼底的乌青连遮瑕膏都盖不住。
她是糖人的创始人之一，圈内公认的“当家人”，公司几乎所有的重要内容决策都出自她手。
糖人曾经的辉煌离不开她的眼光和魄力，但糖人如今的困境，她也最难辞其咎。
创作总监李国利坐在蔡艺珑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龙井茶，但他一口都没喝。
他是糖人另一位创始人，在香江 TVB有过多年工作经验。
当年一手打造了《仙剑奇侠传》《天外飞仙》等经典之作，是糖人内容体系的奠基人。
但近几年他的创作方向逐渐与市场脱节，新作品的口碑和热度都不及预期，在公司内部的地位也大不如前。
董事会秘书兼财务负责人刘恒兴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沓财务报表。
他是糖人的重要股东之一，也是公司财务体系的实际掌控者。
在所有参会人员中，他是最清楚糖人真实财务状况的人。
正因如此，他脸上的表情也最为凝重。
蔡艺珑率先开口，把昨天和苏墨的谈判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说到苏墨拒绝一千五百万报价、提出三百万上限的时候，她的语气还算平静，但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话音刚落，刘恒兴就冷笑了一声。
“一千五百万？蔡总，你这个报价是怎么算出来的？”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财务报表，语气尖锐：“金沉2014年签约，签约金加上各种培养成本，总共也就两百多万。”
“她在公司四年，前两年给公司创造的收益扣除成本后大概净赚了不到五百万。”
“后两年被雪藏，一分钱没赚，还占着一个艺人编制。”
“蔡总，从财务角度讲，苏墨愿意出三百万补偿金，已经是给我们面子了。”
“你咬着一千五百万不放，是要把人家当冤大头？”
蔡艺珑脸色一沉：“刘总监，艺人不是流水线上的零件，不能单纯用投入产出来算。”
“金沉是我们一手捧红的，她的知名度、粉丝基础、行业影响力，这些无形资产怎么量化？”
“如果没有糖人，就没有今天的金沉，现在她要走，我们拿回的补偿金当然要反映她的真实市场价值！”
“真实市场价值？”李国利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
“蔡总，你说到艺人管理，我倒是想问一句，金沉为什么要走？”
“她为什么宁愿打两年官司、被雪藏九个多月、得了抑郁症差点退圈，也不愿意留在糖人？”
蔡艺珑猛地转向李国利，眼神凌厉：“李总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国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的意思是，公司捧红的艺人一个接一个出走，问题不在她们身上，在公司的资源分配机制上。”
“当年《无心法师》火了之后，你把好资源全给了另一个艺人，金沉拿到的全是边角料。”
“她提了几次想演好角色，你每次都敷衍，最后直接把人雪藏。”
“蔡总，艺人不是傻子，你偏心偏得这么明显，人家不走才怪。”
“李国利！你......”
“我说错了吗？”李国利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你管艺人我管创作，但你把手伸到我这边来的次数还少吗？”
“《三国机密》的演员阵容是你定的吧？《柜中美人》的剧本方向是你拍板的吧？”
“结果呢？两部剧全扑了！现在倒好，你把锅甩给我，说我的创作方向跟不上市场。”
“蔡艺珑，你要不要翻翻这两年的项目立项表，看看上面是谁签的字？”
刘恒兴重重咳嗽了一声，把两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两位，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我先给你们看一组数据。”
他翻开财务报表，逐条往下念。
“截至上个季度末，公司存货积压4.27亿元。”
“这里头包括已经拍完但卖不出去的剧、拍到一半搁置的项目、以及还没开机但已经投入前期费用的IP。”
“这笔钱压在那里，既不能变现，也不能核销，每个月还要产生仓储和运维成本。”
“公司的现金流已经撑不了太久，按照目前的烧钱速度，最多还能撑六个月。”
他把财报翻到下一页。
“另外，公司挂牌新三板两年多，至今未获得任何融资。”
“去年我们尝试做过一轮定增，结果没有一家机构愿意参与。”
“银行授信额度也用完了，续贷的利率高得离谱。”
“蔡总，李总监，我这么跟你们说吧，糖人现在的财务状况，用四个字概括就是：负重前行。”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王奕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作为公司第一大股东和实际控制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分量十足。
“恒兴，你觉得糖人还有翻盘的可能吗？”
刘恒兴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摇头：“王董，翻盘需要三个条件：爆款剧、现金储备、人才梯队。”
“目前这三样，糖人一样都不占。”
“爆款剧不是想有就有的，现金储备已经快见底了，人才梯队。”
“胡哥虽然依旧是我们糖人的一哥，但是他现在几乎处于半退圈的一个状态。”
“基本上不怎么拍戏，综艺、广告都不接。”
“而且，他现在不是小鲜肉了，不是零几年的时候的年轻帅小伙了。”
“对他而言，少年角色不再适合。”
“而那扎才刚刚捧起来，但是相对于市场而言，她的优势不明显。”
“基本上是处于一个剧也不大火，人也不大火。”
说完这些，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王奕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天花板上游移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直身体，语气沉重而缓慢。
“既然这样，我有一个提议。”
所有人都看向他。
“把公司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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