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祖师站直身体的瞬间。

空气变了。

一股极其古老的气息从那副枯瘦的身躯里慢慢渗透出来。

那气息很淡。

淡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它存在的方式很特殊。

不是压迫。

不是威胁。

是一种「存在」本身。

就像你走进一片原始森林，抬头看到一棵活了万年的古树。

它不需要释放任何气势。

光是站在那里，你就知道它比你老，比你高，比你更接近这个世界的本质。

孙悟空在后面感觉到了。

他擦掉嘴角的血，赤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师父的背影。

那件破烂得不成样子的道袍没有任何光芒。

那副佝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脊背也没有挺得笔直。

但就是这么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老人。

站在那里。

让整个战场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十万天兵不敢动了。

三千罗汉不敢念经了。

如来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玉帝的瞳孔在剧烈收缩。

最高处。

鸿钧的金色竖瞳盯着菩提，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是不安。

他活了三个纪元。

见过无数强者在他面前跪下。

见过无数天骄在天道面前低头。

但这一刻。

他从那个老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威胁。

鸿钧的五指缓缓攥紧。

「装神弄鬼。」

他的声音冰冷。

「你以为站起来，就能改变什么？」

「老夫看你，不过是强弩之末。」

话音落下。

他抬手一挥。

紫色的天道本源从他掌心倾泻而出，在虚空中疯狂扩张。

眨眼间。

一只遮天蔽日的金紫色大手在空中成型。

那只手太大了。

手掌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天道法则的光芒。

五根手指如同五根撑天的柱子，指尖上缠绕着毁灭一切的雷霆。

这只手不是砸下来的。

它是「按」下来的。

缓慢。

沉重。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它落下的地方，空间直接塌陷成一片漆黑的深渊。

星辰的残骸被碾成齑粉。

飘散的能量碎片被直接抹除。

连虚空的纹理都在哀鸣。

「死吧。」

鸿钧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你和你那个孽徒，一起死在天道之下。」

天道巨手的阴影笼罩下来。

覆盖了菩提。

覆盖了孙悟空。

覆盖了他们脚下方圆千里的所有虚空。

孙悟空的瞳孔一缩。

他想都没想，抓起铁棒就要往前冲。

「师父！」

他吼了一嗓子，双腿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

但刚飞出去半步。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那只手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肩头。

但孙悟空整个人都停住了。

他低头看去。

是菩提祖师那只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

「师父你——」

「后面待着。」

菩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添乱。」

说完。

他轻轻一推。

孙悟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飞了三丈远，稳稳落在地上。

他想再冲上去。

但菩提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面朝那只遮天蔽日的天道巨手。

老人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只正在缓缓落下的巨手。

看了一会儿。

他摇了摇头。

「唬人的玩意儿。」

然后。

他抬起右手。

随意地挥了一下衣袖。

就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啪！

一声脆响。

清晰。

利落。

像一根筷子被折断。

天道巨手僵在了半空中。

从掌心开始。

一道裂纹浮现。

裂纹迅速蔓延。

蔓延到手指。

蔓延到手腕。

蔓延到整只手臂。

然后。

轰！

天道巨手炸了。

不是崩碎。

不是消散。

是直接炸成了漫天金紫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虚空中飘散开来，像一场华丽但毫无意义的烟花。

战场。

死寂。

如来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佛号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玉帝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十万天兵齐刷刷后退了三步。

三千罗汉的金身在颤抖。

李靖手中的玲珑宝塔差点掉在地上。

托塔天王活了这么多年。

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恐惧。

最高处。

鸿钧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后退了半步。

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惊骇。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

「那是天道本源……」

「怎么可能被一袖子抽碎……」

菩提没理他。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上面沾了点金紫色的光尘。

他皱了皱眉。

抬手轻轻掸了掸。

把那点光尘掸掉。

然后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鸿钧。

「真以为老夫站不起来了？」

声音平静。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这句话落在鸿钧耳朵里。

就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轰！

鸿钧的脑子嗡了一下。

一股剧烈的反噬从灵魂深处炸开。

他脸色煞白，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

天道本源被强行打碎。

他作为天道之主，直接遭到了反噬。

「你……」

鸿钧死死盯着菩提，咬牙切齿。

「你到底是谁？」

菩提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

一股气息从他体内开始往外扩散。

很慢。

但很稳。

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推开周围的虚空。

那股气息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它所过之处。

紫霄神雷自动熄灭。

金色锁链自动断裂。

天道法则自动退避。

如来的莲台开始往后飘。

他想控制住。

但控制不了。

莲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玉帝的凤辇也在后退。

十万天兵的阵型开始溃散。

没有人下令。

但所有人都在本能地往后退。

退得越远越好。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

那个老人身上的气息。

在变。

在攀升。

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朝着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高度攀升。

孙悟空站在后面。

他看着师父的背影。

那件破烂道袍开始无风自动。

那头花白的长发开始一根一根地飘起来。

老人佝偻的脊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就像一座被压了万年的山。

终于。

要站起来了。

鸿钧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觉到了。

菩提身上那股气息的本质。

那不是法力。

不是道韵。

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力量。

那是……

「混沌本源……」

鸿钧的声音在颤抖。

「你……你竟然……」

话没说完。

菩提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变得清澈无比。

眼底深处。

一点金光亮起。

然后是第二点。

第三点。

无数点金光在他眼底亮起。

最后汇聚成两团耀眼的金色火焰。

菩提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

「三个纪元前。」

「老夫被你们算计，道心碎裂，被囚禁在那鬼地方。」

「老夫以为，你们至少还要点脸。」

「结果呢？」

他笑了。

笑得很冷。

「老夫徒弟在前面拼命，你们在后面看戏。」

「现在人被他打死了，你们跳出来摘桃子？」

「还三界之主？还佛祖天帝？」

「呸！」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

整个战场的温度都降了十度。

如来的脸色青了。

玉帝的手在发抖。

鸿钧的金色竖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恐惧。

因为他感觉到了。

菩提身上那股气息。

已经攀升到了一个让他都要仰望的高度。

「不可能……」

鸿钧喃喃自语。

「你明明已经……」

「已经什么？」

菩提打断了他。

「已经废了？」

「已经死了？」

「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鸿钧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三步。

菩提停下脚步。

眼底的金色火焰越烧越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压迫感。

「老夫确实废了。」

「道心碎了七次，每次都是你们干的。」

「法力散了八成，每一成都是被那鬼东西吸走的。」

「但……」

他顿了一下。

声音陡然拔高。

「老夫还有一口气！」

「这口气在！」

「谁敢动老夫的徒弟！」

「谁！」

「敢！」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鸿钧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是被人捏住了。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此刻的菩提。

身上那股气息已经彻底爆发。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倾泻而出。

照亮了整个万神坟场。

照亮了破碎的虚空。

照亮了所有人惊恐的脸。

而在这片金光的最深处。

一双眼睛。

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不属于战场上的任何人。

它藏在虚空的最深处。

比鸿钧更古老。

比天道更深邃。

它在笑。

笑得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