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桐刚要再开口,问询室的门就被敲响了,不轻不重,带着点程式化的克制。
老赵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副局长刘运吉。
他穿着熨帖的常服,脸上是惯常那种圆融又不失威严的神情,他的视线飞快扫过室内的江铭谦,最后落在孟桐脸上:“小孟,出来一下。”
孟桐给了老赵一个暗示看好人的眼神,跟着刘运吉走到门外走廊。
走廊窗外的天光已经有些暗淡。刘运吉没走远,就在门边站定,转身面向孟桐。
“你怎么把他给叫来了?”刘运吉的下巴朝问询室方向轻轻一点,“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刘局,他是重要关联人。监控显示他案发前长时间出现在被害人工作地点,案发当天还到过被害人小区附近,有重大嫌疑。”孟桐语速平稳,陈述事实。
刘运吉苦口婆心:“小孟,查案要讲证据,更要讲方法。你知道把他请到这里,万一被外面知道,会惹出多大麻烦?这种公子哥,手指头动动发个社交媒体,说我们警方无故传唤,影响他声誉,舆论压力谁来扛?现在是什么时期你不知道?”
刘运吉的顾虑不无道理,江铭谦这种身份确实敏感。
“刘局,我们有监控依据,依法传唤询问,程序合规。”
“合规顶什么用?”刘运吉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上头有人递了话,问我们是不是办案方向有问题,盯着不该盯的人。小孟,我理解你想破案的心情,但做事不能这么鲁莽。没有铁证,动这种人,后患无穷。”
孟桐看着刘运吉,心里那点因为案件胶着而产生的火气,反而奇异地冷了下去。
她知道,再说下去没有意义。刘运吉亲自出现在这里,已经代表了某种态度和压力。
“问出什么了吗?”刘运吉缓了缓语气,问。
“他承认对被害人有兴趣,但态度轻蔑,否认有深入接触。案发时他有不在场证明,正在核实。”孟桐简短汇报。
“你看,我就说。”刘运吉像是找到了依据,“可能就是巧合,或者一时兴起。这种富家子弟,心思谁能猜得透?但为这点兴趣就杀人的可能性太低了。赶紧的,问完了就让人家走,客气点,别留话柄。”
孟桐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
刘运吉语气放软了些:“我知道你压力大,这案子影响坏,上头催得紧。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讲究策略。排查可以继续,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去吧。”
孟桐转身,推门回到问询室。
江铭谦依旧保持着慵懒的坐姿,看见她进来,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眼神仿佛在说:结束了?
孟桐走到桌前:“感谢配合,你可以离开了。后续如果还有问题,再找你。最近尽量不要离开晨曦市。”
“那得看我具体的行程安排。”
江铭谦扯了扯嘴角,显然并不在意她说的话。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不存在皱褶的衬衫袖口,看也没看孟桐和老赵,径直朝门口走去。
门从外面被推开,刘运吉挂着和煦的笑容,侧身让开:“江先生,辛苦你跑一趟。都是正常工作流程,还请理解。我送送你。”
“客气了。”江铭谦淡淡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刘运吉连忙跟上,微微落后半步,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透着熟稔与周全。
孟桐站在问询室门口,看着那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身影,在灯下拉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短暂交叠,又迅速分开。
孟桐靠在门框上。
江铭谦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带着一身可疑的腥气游过,却被一层看不见的网轻轻托起,送回了深水区。
那张网,叫身份,叫背景,也叫某些心照不宣的规则。
她想到江铭谦说起汪澜时,那如同看待蝼蚁般的漠然。
这样的人,会因为一时兴趣在一个小餐馆流连一个月?
他的不在场证明完美无缺。
可越是完美,有时候,越是让人生疑。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技侦的电话。
“是我,孟桐。江铭谦那条线,明面上的调查可以放缓,但我要他最近一个月所有的行程轨迹,能挖多深挖多深,特别是案发前后。还有,他接触过的人,尤其是和食为天、云野厨相关的,列个清单出来。别让人察觉。”
离开警局后,江铭谦乘车去往位于郊区的一栋独院。
室内光影调控得恰到好处,既不明亮得刺眼,也不昏暗得压抑。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椅里,身体微微后靠,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毫无特色的深色衣裤,眼睛闪烁着锐光。
江铭谦语气平直,听不出喜怒:“灰隼,我一直很信任你的专业。但这次,你做得很不好。”
灰隼的表情没有变化:“你是指,汪澜的事?”
“汪澜死了,这没问题。但她舍友跑了。警方现在像没头苍蝇,也在到处找她。这和我当初吩咐你做的不一样。”
“你是说,我连人是死是活都看不出来吗?”
灰隼声音依旧平稳,显然很相信自己的判断。
“事实就是如此。我看到的报告是,现场有那个叫——岁星?她的大量血迹,足以致死,但她本身不知所踪,警方正在全力追查。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难不成是警方的烟雾弹?还是你出了不该有的纰漏?”
“现场是我亲自处理的。”灰隼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确认她们都死了。”
“都死了。”江铭谦重复了一遍,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所以呢?岁星,是怎么站起来,走出房间,甚至还在外面惹出交通违规被拍到,最后在警方眼皮底下溜掉的?嗯?”
“除非——”灰隼顿了顿,“她本身有某种超出常理的特质或遭遇。”
江铭谦声音里满是嘲讽:“我只要干净利落的结果。我不管你是怎么确认的,也不管有什么除非。我要你马上去做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找到岁星。如果她死了,我要见到确凿的证据。如果她没死,就再一次让她变成死人。这次,我要万无一失。”
灰隼点了下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