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这么理解,虽然诅咒这个词带有太强的主观色彩。”陈教授斟酌着用词,“我更倾向于认为,留下这个图案的人,在通过这种方式,陈述一个即将发生或期望发生的事实:现有的规则,即正立的印,无法解决问题,因此需要将规则倒转,即倒悬的印,用以下犯上的力量,去钉死那个位于核心的焦点,即空心圆环。”
他看向孟桐:“死者汪澜命格属水。而图案明确显示金气冲克水。如果这个倒悬的印,代表复仇的申张,那么,图案很可能是在宣告,杀害水的金,将受到来自一种颠覆性力量的复仇。”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陈教授的解读,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临终遗言的范畴。这很可能意味着,接下来会有人因受到非常规报复而死亡。
“陈教授。”孟桐询问,“按您的说法,这个图案的中心,那个钉孔,有没有可能指向一个具体的人,或者一个具体的结果?”
陈教授点头:“钉孔意味着目标明确,一击必中。它等待被钉入,或者暗示已经被钉入。这个目标与金相关,且是在地位或力量上原本占据上风的存在。这是极具反抗和审判意味的指向。”
孟桐脑中突然闪过什么,还没等她细想,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接起电话,听闻电话那头的声音,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说什么!”
警笛的嘶鸣像撕开城市夜幕的利刃,汇聚在市中心一栋灯火通明的大厦下。
红蓝光芒疯狂旋转,将围观人群或惊惶或兴奋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警戒线已经拉起,穿着制服的警察和匆忙赶到的应急人员正竭力将人群向后驱散,呵斥着那些举着手机拍摄的人,但效果甚微。
消息像病毒一样扩散,越来越多的车流放缓,更多的人从附近的商场、写字楼里涌出,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望向天空。
孟桐的车急刹停下,她推开车门,喧嚣声浪混合着夜间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孟桐!”副局长刘运吉也同时赶到,他脸色铁青,几步冲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怎么回事——”
看见孟桐抬头,他的视线也沿着明亮光滑的玻璃幕墙向上攀升,话音骤停。
大约在二十多层的高度,一个黑影突兀地悬挂在外侧。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是一个人形,被某种粗重的东西捆缚着,上半身紧贴着玻璃,下半身无力地垂落。
在灯光映照下,几道深褐近黑的痕迹从那人身下蜿蜒而下,拖拽出长长的轨迹,污染了好几层楼的外墙。
是血。大量的血。
刘运吉脸色骤白,他将目光从高处收回,落在地面那些仰着头观望的人身上,又扫过几个正将长焦镜头对准高处的记者,闪光灯在夜色中不断亮起。
刘运吉眼神一暗,仿佛看见自己的前途也像半空中吊着的尸体一样,摇摇欲坠。
这时,齐寻和孙意也赶到了现场。
齐寻从车里提出勘查箱。孙意则已经操作起便携设备,尝试调整焦距捕捉更高清的图像,同时报告:“已通知大厦物业强制切断该区域外墙清洁机供电并锁定,消防气垫正在充气,但高度太高作用有限。特警和急救在待命,但看那出血量和姿态,生存几率——”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孟队。”老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初步身份比对,上面的人,很可能是——江铭谦。”
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这个名字被证实,孟桐的心还是重重一沉。
她看到旁边的刘运吉一惊,猛地闭上眼睛,拍了拍脑门,这位驰骋多年的老将,终究也遇上了最不想面对的局面:“怎么会是他?昨天刚被局里问询……完了。”
江铭谦,江双令的儿子,死在了市中心最繁华地段的大厦外墙上,以这种极具冲击力和传播性的方式。
不管是不是谋杀案,这都是一场注定席卷全国的巨大风暴。而市公安局,正站在风暴眼。
对比之下,孟桐的声音显得冷静得可怕:“刘局,请你立刻协调,扩大警戒范围,清空相邻楼栋对应高度的房间,防止二次伤害和偷拍。通知所有到场的媒体负责人,在官方通报前,不要擅自发布任何影像资料,否则将涉嫌妨碍侦查。技术组,我要这栋大厦及周边三公里内,案发前后所有能拿到的监控,包括高空摄像和私人设备。齐寻,孙意,准备一下,等特警确认顶层安全,我们立刻上去。”
安排完之后,孟桐又望了一眼高悬在空中的黑影。
夜风凛冽,带着初冬的寒意,卷过楼宇间的缝隙,也卷来了高处隐约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捆绑尸体的沉重铁链,在风中微微摆动的声响。
声音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也敲打在这座标榜绝对安全的科技都市脆弱的神经上。
特警确认顶层安全无威胁的信号传来,孟桐一马当先踏进江铭谦的私人空间。
一扇钢化玻璃窗被从内部彻底击碎,边缘参差不齐,碎碴溅得到处都是。
而窗外,就是那具悬挂在二十多层高空的尸体。
孟桐走近,强风扑面,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探出半边身体,向下看去。
江铭谦的尸体就在下方不远处,上半身被生了锈迹的粗重铁链缠绕捆绑,铁链一端挂在窗底部留存的玻璃一角上,这玻璃看起来好几层厚,异常稳固。
尸体面朝外,背贴玻璃悬吊着。左胸心脏位置,被一根三指粗细的巨大铁钉穿透,钉头深深嵌入背后幕墙,将他和这面玻璃墙牢牢钉在一起。
铁钉周围,衣物被血液浸透后板结,更多的血顺着玻璃向下流淌,形成了楼下看到的那道长长的血痕。
“铁钉——”
孟桐收回身体,脸色在窗外透入的冷光中显得更加严峻。
她想起陈教授对那个血图案的解读:钉孔,是等待被钉入或已经被钉入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