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延年听见这样的好消息，大喜过望，松了口气，追问道：“前辈接下来打算去哪里？你如今这副模样，回去肯定不行，那些人要是见了你，怕是会把你当成怪物打死——虽然他们不见得能打过你。”

“我自有去处。”岁星道，“不过在离开之前，我想请教各位几个问题。”

许延峥眉头微皱，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始终怀着几分戒备。

岁星的目光越过眼前几人，望向远处隐约的灯火：“如今主事者何人？朝堂之上，可还安稳？这些僵尸，又是从何时开始出现的？自死亡之后，我对现世的记忆也模糊了。”

许延峥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身为金吾卫中郎将，职守京畿安危，对这些问题的答案自然心中有数，只是在权衡如何说，说多少。

“都城之中，主事的自然是当今天子。至于朝堂安稳与否——”许延峥终是开口，“京城出现了这等怪事，折子递上去却如同石沉大海，兵部和刑部互相推诿，谁也不肯担责。若非金吾卫职责所在，今日也不会出现在此处。”

身居其位，他本不该如此妄议，但此处站着的都是自己人，不由便说得多了些。

他素来沉稳持重，言行皆守官场分寸，从无急躁失态之举。但也绝非是不问是非的愚臣，可称得上外冷内真。

相较于他，许延年更是直白坦荡，外真内也真：

“何止是推诿，我听说几部尚书前几天还在朝会上吵起来了。有官说这些不过是得了狂犬病的流民作乱，不值当大惊小怪。”

闻言，岁星心中已经有初步判断：皇帝避而不为，朝中意见不一，地方沟通不畅，这正是灾难蔓延的最佳土壤。

她又问道：“这些僵尸，最早是从何时开始出现的？最初出现在何处？”

许延峥沉吟片刻，答道：“最早的一起，大约发生在二十天前。城南三十里外的刘家村，一夜之间全村上下四十余口全部失踪，次日有过路的发现村中遍地血迹，不见一具尸体。当时县衙以为是山匪所为，报了府城，府城派了巡检司去查，结果巡检司去了二十人，只回来了三个，回来的那三个当晚就发了疯，见人就咬。”

“那时还不知道是僵尸？”岁星问。

“不知道。”许延峥摇头，“只当是疫病，府城的大夫也瞧不出所以然，只说可能是中了什么邪毒。后来接连有几个村子出了同样的事，这才有人往这方面去想。等到一具被咬死的尸体在义庄里突然站起来咬伤了仵作，大家才真正慌了神。”

许延年补充道：“提出僵尸之说的还是我师父，师父听闻此地情况紧急，就让我下山支援兄长。”

岁星点头表示了然，记下了城南三十里的刘家村，又在心中将许延峥方才所说的发展脉络梳理了一遍。从最初的村庄灭门到巡检司溃败，再到义庄诈尸，每一步间隔不过数日，说明尸毒的传播速度极快，若不加以遏制，后果不堪设想。

她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许延年手中铜钱剑上，开口道：“这柄剑中已封入一道剑气，对低等僵尸有克制之效。若遇厉害的，跑为上策。”

闻言，许延峥的眉头皱了起来，沉声问道：“阁下所言低等僵尸是何意？莫非僵尸还有什么分别不成？”

原来他们竟不知僵尸的区别。岁星觉得有必要让他们对眼前的局势有一个清醒的认识，若是一直以对付行尸的心态去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高级僵尸，迟早会吃大亏。

“僵尸分五等，行尸、跳僵、飞僵、夜叉、尸王。”岁星先总结，而后解释，“最低一等为行尸，行动迟缓，只凭本能噬血，畏糯米、惧朱砂，斩首即可灭杀。你们今夜所遇的，便是此类。”

许延年和许延峥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第二等为跳僵，行动敏捷，可跃房越脊，寻常刀剑难伤。第三等为飞僵，可飞天遁地，呼风唤雨，已非凡俗武力所能抗衡。第四等为夜叉，形貌狰狞，力大无穷，且已生出灵智，懂得趋利避害。至于第五等——”岁星顿了顿，“是为尸王，难得一遇，但一出世便是生灵涂炭，赤地千里。”

她说完这番话，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许延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前辈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遇到的这些，还只是最弱的？”

“嗯。”

“后面那些更强的，也会出现吗？”

“尸气既已外泄，若不能封印源头，尸变只会愈演愈烈，出现的僵尸也会越来越强。你们要做好准备。”

许延年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凝重，不过她心思变得极快，忽而问道：“敢问前辈，您是——”

她问完，在脑中列起了排除法：夜叉才生灵智，但样貌可怖，前辈既有高超灵智，又无狰狞外表，莫非，前辈便是尸王？

“我是具行尸，只是意外有了神智。”

许延年并不十分相信，要是眼前人仅仅是行尸，那她们便可以直接放弃挣扎了，世界迟早被行尸统治。

“敢问前辈名姓？”许延年看着她，总觉得，和她留下些缘分，是件大大的好事，便毫不顾忌地自报家门，“我名许延年。”

“休要胡言！”

许延峥立刻阻止。

许延年如今拜入凌云观下，凡入门者，皆会舍弃俗名，另取法号行走世间，随意自报全名属于轻言泄事，若被其余有些道行的别有用心的人听去，甚至可能借气机加害。

很显然，岁星就有这个能力。

“这是我兄长。”他这一出声，许延年反倒想起把他漏了介绍，“许延峥。”

“岁星。”她顿了顿，道，“天不假寿，方称延年，下山入乱局，知进退，才堪百年。”

话止于此，岁星不再逗留，转身朝着乱葬岗深处走去，大红嫁衣的下摆在荒草地上拖曳而过，很快失去踪迹。

许延峥眉头皱得紧了些，因她的话顿起波澜。

小时候，妹妹体弱多病，大夫说断然活不过十岁。恰好凌云观观主云游下山，心生恻隐，因她在家中是延字辈，便改赐名延年，法号长庚，入观潜心修习，以挣脱短命之相。

如今，妹妹健康活到十六岁，本以为一切无虞，现在看来，仍旧有诸多隐患。

而许延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她总觉得，她们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