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许延年立刻给师父修书:
“师父在上,延年顿首:
自徒儿下山投奔兄长以来,已历七日。昨夜随兄长率金吾卫巡查城南乱葬岗,遭遇尸群围攻,约有一二十具之多,幸得兄长指挥得当,将士用命,加之师父临行前赐予的糯米朱砂尚能克制,一番苦战后终将尸群尽数剿灭。
然此番经历中有一桩奇事,徒儿思来想去,觉得必须即刻禀告师父知晓。
我们在乱葬岗中发现了一顶花轿,轿中有一位身着嫁衣的前辈。据推断,应是附近百姓听信所谓僵尸新娘的谣言,将活人献祭至此。前辈已被僵尸咬伤,身中尸毒,按理说应当已经完全尸变才对,但她却有神智,能言语,举止从容,丝毫不见癫狂之态。
徒儿起初不知深浅,用糯米试探,毫无反应,锁尸绳也被一挣就断。最后用了师父给的镇尸符贴在她额上,结果她随手就揭了下来,还拿着符箓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欣赏什么字画一般。
她还会术法。
徒儿与她交手时掉落了几枚铜钱,她弯腰捡起,向天一抛,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将七枚铜钱化作一柄金光闪闪的铜钱剑,威力之大,徒儿闻所未闻。徒儿如今握着铜钱剑,仍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绝非寻常武器可比。
她还说,僵尸分五等——行尸、跳僵、飞僵、夜叉、尸王。我们如今遇到的只是最低等的行尸,往后还会出现更厉害的东西。
前辈自称只是一具意外有了神智的行尸,但徒儿不信。行尸怎么可能有这等本事?徒儿斗胆猜测,她至少也是飞僵以上的存在,甚至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尸王。当然这只是徒儿的胡乱猜测,做不得准,还请师父明断。
另外,她还提及我名之含义,提醒徒儿藏拙守身。
徒儿总觉得僵尸作乱之事非同小可,恐非我与兄长二人之力所能应对。故特修此书,恳请师父示下,或遣师兄师姐前来相助,以应对日后可能出现的更大变故。
前辈临走前留下的铜钱剑,徒儿一并附在信中,请师父过目鉴定,看看能否从中窥出些门道来。
徒儿延年拜上。
另:兄长一切都好,只是每日操劳,瘦了许多。师父亲手做的桂花糕,若有多余的,不妨顺带捎两斤过来。”
许延年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毛笔,将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仔细折叠好,取出那铜钱剑,一并塞进包裹中。
她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小字:“师父千万保重身体,徒儿这边打完僵尸就回去看您老人家。”
三日后,一封盖着凌云观观主印鉴的回信连同一个小包袱被快马送到了许延年手中。她拆开信一看,师父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奔放,力透纸背:
“延年徒儿亲启:
信已收到,铜钱亦已过目。那剑上附着的气息极为精纯,绝非寻常法子所能制成,便是为师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做到这般举重若轻。你这次怕是遇上真正的世外高人了,既是高人,便不会无故害你,你且放宽心,该做什么做什么,莫要过分揣测,反倒失了分寸。
为师当年给你取名延年,本就是盼你能逆天改命,既然她一眼看出其中关窍,说明此人修为远在你我之上。你若有缘再遇,不妨多向她请教,但切记恭敬有礼,莫要像在为师面前这般没大没小的。
你信中说担心日后会出现更厉害的僵尸,此事为师亦有同感。这几日为师翻阅古籍,查到一些关于尸祸的记载,其中种种描述与你信中所言颇有相似之处。若真是那等情况重演,恐怕不是你们兄妹二人加上金吾卫就能应付得了的。
因此为师已命你大师兄即日动身,下山助你。他脚程快,约莫五六日便能抵达京城。你且稳住局面,莫要贸然深入险境,一切等你大师兄到了再从长计议。
桂花糕另附一包,省着点吃,别让你兄长抢光了。
师字。”
许延年读完信,眉开眼笑地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又迫不及待地拆开小包袱,果然看到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糕,金黄酥脆,隔着油纸都能闻到熟悉的甜香。
她捏起一块塞进嘴里,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师父竟然舍得把大师兄派来。
她拜师近十年,还从没见过大师兄下山。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另一边,岁星与她二人分别之后,深入了乱葬岗腹地。
越往里走,地势越发崎岖不平,枯骨与碎石混杂在荒草丛中,脚下时不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发出令人牙酸的碎烂声。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越来越浓,难以名状的阴冷直入骨肉,连月光照到这里都变得黯淡了几分。
她在一处略显凸起的土坡前停下脚步。
双手结印,金光坠地一瞬,地面轰然炸开,泥土和碎石四散飞溅,在原地炸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浅坑。
烟尘尚未散尽,一道黑影便从坑中冲天而起,腾空一跃足有数尺之高。
岁星抬眼看去,只见那僵尸身形魁梧,浑身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硬质角质,双臂粗壮如树干,指尖长着寸许长的乌黑利甲,泛着幽幽寒光。
它的双目呈现出浑浊的暗红色,口中獠牙外露,嘶吼声响天震地。
这一跃的高度和力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行尸的能力范畴。这只僵尸分明已经处在进化的边缘,再给它几日时间吸收足够的尸气,怕是就要彻底蜕变为跳僵了。
岁星只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右手一翻,先前许延年那张镇尸符夹在指尖,迎着那僵尸的方向一甩,符纸便稳稳当当地贴在了它的额头上。
僵尸的动作戛然而止,仿佛被泰山压顶,砰的一声垂直降落,摔在地面。
镇尸符本身虽无这般威力,然岁星作为执符之人,将自身精气灌注,一力可助万法。
她走上前去,伸出食指,在那僵尸眉心处轻轻一点。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清冽气机顺着眉心直透入僵尸识海,它眼中的暗红色光芒消退了几分,神情变得茫然困惑。
方才不停震颤的躯体逐渐安定,嘶吼不休的喉间声响亦徐徐平息,它歪着脑袋看向岁星,像是能听懂人话了。
岁星收回手指,开口问道:“就是你想娶新娘?”